李立放下空碗,碗底还粘着几片煮烂的野菜叶子。他走到院子里,看着西斜的太阳。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沉重的锁链拖在地上。林静敏晾完最后一把野菜,转身看他。两人都没说话,但空气中弥漫着同样的东西——等待的焦灼,希望的微光,还有对未知三天的忐忑。远处传来赵铁匠铺隐约的打铁声,叮,叮,叮,每一声都敲在心上。三天。全家八张嘴,等这三天。
***
第一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林静敏就醒了。
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走到灶台前。米缸已经见了底,她伸手进去,指尖触到缸底粗糙的陶土,只能勉强抓起一小把米粒。米粒在掌心泛着暗淡的白色,混着几粒碎米和谷壳。
她数了数,一共二十七粒。
灶台边的陶盆里泡着昨晚挖回来的野菜,是静娴和静怡昨天下午在山脚边找到的。野菜叶子蔫蔫的,边缘有些发黄,但还算新鲜。林静敏把野菜捞出来,在水缸里舀了半瓢水,仔细地洗了三遍。水很凉,刺得她指尖发红。
王氏从里屋走出来,看到她在洗菜,没说话,只是默默走到米缸前看了一眼。缸底的景象让她眉头皱紧,但她什么也没说,转身去抱柴火。
“娘,”林静敏轻声说,“今天……米少放些吧。”
王氏点点头,从林静敏手里接过那一小把米。米在她掌心里显得更少了,像一把白色的沙子。她把米放进锅里,又加了两瓢水。水倒进去时发出哗啦的声响,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“静茹呢?”王氏问。
“还在睡。”林静敏说,“昨晚她翻来覆去,说肚子疼。”
王氏叹了口气,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细柴。火苗燃起来,照亮了她脸上深深的皱纹。火光跳跃着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早饭做好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粥稀得像水,能清楚地看到锅底的陶土纹路。米粒几乎看不见,只有零星几颗白点漂浮在淡绿色的菜汤里。野菜煮得烂烂的,散成丝丝缕缕的绿色,混在汤水中。
李立从屋里出来,看到桌上的粥,脚步顿了顿。
“吃吧。”王氏说,声音很平静。
八个人围坐在桌边。林静敏给每个人盛粥,动作很慢,很小心,确保每碗里的米粒和野菜丝差不多均匀。碗是粗陶的,边缘有磕碰的缺口,捧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静茹接过碗,低头看了一眼。粥汤里映出她小小的脸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她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粥没什么味道,只有野菜淡淡的苦味和一点点米汤的微甜。她能感觉到汤水滑过喉咙,能尝到野菜纤维在齿间摩擦,能闻到灶火残留的烟味。
“好喝吗?”林静敏问。
静茹点点头,没说话。她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,好像这样就能多尝到一点味道。碗很快就见了底,她伸出舌头,舔了舔碗沿上残留的汤渍。
李立看着这一幕,喉咙发紧。
他端起自己的碗,一口气喝完。汤水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,但他没停。喝完,他把碗放下,碗底干干净净,连一片菜叶都没剩下。
“我去河边看看。”他说。
***
河边离村子不远,走一刻钟就到了。
河水是浑浊的黄色,缓缓流淌着,水面漂浮着枯枝和落叶。河岸边长着茂密的芦苇,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空气中弥漫着水腥味和泥土的湿气。
李立蹲在岸边,从怀里掏出他昨晚赶制出来的简易渔具。
说是渔具,其实就是一个用细竹条弯成的圆圈,上面蒙着一层旧衣服拆下来的粗布。布是林静敏从一件破衣服上剪下来的,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。李立用麻绳把布固定在竹圈上,又在竹圈上系了三根更长的麻绳,做成一个简陋的抄网。
他脱了鞋,卷起裤腿,赤脚走进河里。
河水很凉,凉得他小腿肌肉一紧。河底的淤泥软软的,踩上去会陷进去半寸,脚趾缝里塞满了细沙和碎石子。他站稳身子,把抄网伸进水里。
水很浑浊,看不清底下有什么。他凭感觉在河底慢慢摸索,抄网贴着淤泥移动。布面在水里阻力很大,每移动一下都要费不少力气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李立换了三个地方,从河岸这边走到那边,又从浅水区走到齐膝深的地方。抄网捞上来过三次,每次都是空的——只有一些水草、烂树叶,还有一次捞上来一只死掉的青蛙。
青蛙已经泡得发白,肚子鼓鼓的,眼睛浑浊。李立把它扔回河里,看着它顺着水流漂走。
太阳升得更高了,晒得他后背发烫。汗水从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刺得眼睛发疼。他能闻到河水蒸腾起来的腥味,能听到远处村子里传来的鸡鸣狗吠,能感觉到肚子空荡荡的绞痛。
又捞了半个时辰,还是一无所获。
李立终于放弃了。他拖着抄网走上岸,脚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,脚趾缝里塞着细沙。他把抄网放在岸边石头上晾着,自己坐在石头上,看着浑浊的河水发呆。
水面上,几只水鸟在捕鱼。它们俯冲下去,再飞起来时嘴里就叼着银光闪闪的小鱼。鱼很小,只有手指长,但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。
李立咽了口唾沫。
***
中午的粥更稀了。
林静敏把早上剩下的野菜又洗了一遍,切得更碎,和最后一把米一起煮。米粒少得几乎看不见,粥汤几乎就是野菜煮出来的绿汤。
静茹喝到一半,忽然放下碗。
“姐姐,”她小声说,“我饱了。”
林静敏看着她碗里还剩小半碗的粥,又看看她苍白的小脸,心里一紧。她伸手摸了摸静茹的额头,不烫,但孩子的手很凉。
“再喝一点,”林静敏柔声说,“喝完就不饿了。”
静茹摇摇头,眼睛里有水光闪动。她咬着嘴唇,没说话,但林静敏能看到她瘦小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重,踩在土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,还伴随着一个女人尖细的说话声。
“哎哟,这大中午的,也不知道李家吃什么呢?”
是刘氏的声音。
李立抬起头,看到刘氏从院门外走过。她手里挎着个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根萝卜和一把青菜,青菜叶子翠绿翠绿的,还带着水珠。她走得很慢,故意朝院子里张望,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。
“哟,喝粥呢?”刘氏提高了声音,“这粥可真清亮,跟水似的。要我说啊,家里添了四张嘴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有些人啊,就是不自量力,非要充什么好人,这下好了吧?自己都吃不饱,还养别人?”
她说话时,嘴角撇着,眼睛斜睨着院子里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,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刻薄。
林静敏的手握紧了筷子,指节发白。
王氏放下碗,站起身,走到院门口。她看着刘氏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刘家嫂子,”王氏说,“走路就好好走路,别东张西望的,小心摔着。”
刘氏被噎了一下,脸色变了变。她哼了一声,挎着篮子快步走了,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,像擂鼓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静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哭声不大,但很压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她瘦小的身体蜷缩起来,肩膀一耸一耸的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砸在桌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“我饿……”她哭着说,“姐姐,我好饿……”
林静敏一把抱住她。她把静茹紧紧搂在怀里,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。静茹的脸埋在她胸口,哭声闷闷的,带着抽噎。林静敏能感觉到孩子瘦骨嶙峋的脊背,能闻到孩子头发里淡淡的汗味,能听到那压抑的、令人心碎的哭声。
“不哭了,”林静敏轻声说,声音有些发颤,“不哭了,静茹乖,再忍忍,再忍忍就好了……”
她说着,自己的眼眶也红了。
李立坐在桌边,看着这一幕。静茹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,刘氏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。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,留下深深的印子。
他站起身,碗里的粥还没喝完,但他喝不下去了。
“我去赵铁匠那儿看看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***
赵铁匠铺里,炉火烧得正旺。
李立走到铺子门口时,就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比昨天有力得多,也急促得多。他走进去,看到赵铁匠正站在铁砧前,手里举着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砧上的一块烧红的铁料。
铁料在锤击下变形,火星四溅。
铺子里很热,热浪扑面而来,混着煤炭燃烧的焦味和铁锈的金属味。李立能感觉到汗水瞬间从额头冒出来,能听到炉火呼呼的燃烧声,能看到赵铁匠赤裸的上身被炉火映得通红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赵铁匠没抬头,继续敲打。
李立站在一旁等着。他看赵铁匠的动作——举锤,落下,翻转铁料,再举锤,再落下。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练,很有力,锤子砸在铁料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,在狭小的铺子里回荡。
终于,赵铁匠停下了。
他把锤子放在一边,用铁钳夹起那块铁料,浸入旁边水桶里。嗤啦一声,白汽腾起,带着铁腥味的热气扑面而来。等白汽散尽,赵铁匠把铁料拿出来,放在眼前仔细端详。
那是一根细长的铁条,一头已经打出了圆环的形状。
“赵师傅。”李立开口。
赵铁匠这才抬起头,看到李立,点了点头。他脸上都是汗,汗水流进眼睛里,他用手背抹了一把。
“来了?”他说,“正好,你看看这个。”
他把铁条递给李立。铁条还带着余温,握在手里热乎乎的。李立接过来,仔细看那个圆环。圆环打得很圆,接口处也处理得不错,但……
“这里,”李立指着圆环边缘一处细微的裂纹,“有裂。”
赵铁匠凑过来看,眉头皱紧了。他接过铁条,对着光仔细看,果然看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,从圆环边缘延伸到中间。
“他娘的,”赵铁匠骂了一句,“又裂了。”
“第几次了?”李立问。
“第三次。”赵铁匠把铁条扔到一边的铁堆里,发出哐当一声响,“这种小东西,要求又圆又薄,还要够结实。我试了三种铁料,都不行。要么太脆,一打就裂;要么太软,用不了几天就变形。”
他走到炉子边,用铁钳夹起另一块烧红的铁料。铁料在钳子上冒着青烟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
“你看这个,”赵铁匠说,“这是我从周记粮行换来的熟铁,按理说韧性最好。但打薄了还是容易裂。我试了不同的火候,不同的捶打法,都不行。”
李立看着那块铁料。在炉火的映照下,铁料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凝固的血。他能看到铁料内部细微的杂质纹路,能看到那些纹路在高温下扭曲变形。
“可能是杂质太多。”李立说。
“废话,”赵铁匠说,“村里的铁料,哪个不是杂七杂八的?要纯铁,得去府城买,那价钱……”他摇摇头,没说完。
李立沉默了。
他走到铁砧边,拿起刚才扔下的那根铁条。裂纹很细,但很深,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。他想起在现代时学过的材料学知识——含碳量、杂质、热处理工艺……
但那些知识,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小小的铁匠铺里,有什么用?
“我能试试吗?”李立忽然问。
赵铁匠愣了一下,看着他:“试什么?”
“帮忙打铁。”李立说,“我力气还行,给您打下手。您一边打,我一边看,也许……能看出点门道。”
赵铁匠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“行,”他把锤子递过来,“那你来捶,我看着。”
李立接过锤子。锤子很重,木柄被磨得光滑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他走到铁砧前,赵铁匠用铁钳夹起一块新的铁料,放进炉子里烧。
炉火很旺,铁料很快烧红了。
赵铁匠把铁料夹出来,放在铁砧上。铁料表面冒着青烟,散发着灼人的热气。
“打这里,”赵铁匠指着铁料的一端,“先打扁,再慢慢卷成环。”
李立举起锤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落下第一锤。
锤子砸在铁料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反震力从锤柄传到手臂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铁料在锤击下变形,火星溅起来,有几颗溅到他手上,烫出细小的红点。
他继续捶打。
一锤,两锤,三锤……汗水从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刺得眼睛发疼。他顾不上擦,只是不停地捶打。铁料在锤击下慢慢变扁,变薄,边缘开始卷曲。
赵铁匠在旁边看着,不时出声指导。
“轻点,那边太薄了……对,就这样……转一下,打另一边……”
铺子里只剩下锤击声和炉火的呼呼声。热浪一阵阵涌来,李立感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他能闻到汗水蒸发出来的咸味,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能感觉到手臂肌肉的酸痛。
但他没停。
铁料在他锤下慢慢成形,变成一个粗糙的圆环。圆环还不圆,边缘厚薄不均,但已经有了雏形。
“停。”赵铁匠说。
李立停下,喘着粗气。他放下锤子,手臂在发抖。
赵铁匠用铁钳夹起那个圆环,浸入水桶。嗤啦一声,白汽腾起。等白汽散尽,他把圆环拿出来,放在眼前仔细看。
看了很久。
“还是不行。”赵铁匠最终说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你看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——都有细纹。这种铁料,打薄了就是容易裂。”
他把圆环递给李立。李立接过来,对着光看。果然,圆环表面有好几处细微的裂纹,像蜘蛛网一样蔓延。
“那怎么办?”李立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赵铁匠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走到铺子角落,从一堆废铁料里翻找着,最后找出几块黑乎乎的铁块。
“这是我从老张头那儿换来的,”赵铁匠说,“他说是从府城带回来的,是什么‘精铁’。我试过,确实比村里的铁料好,杂质少,韧性也好些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价钱贵。这么一小块,顶得上三块普通铁料。而且,我手里就这几块了,用完就没了。”
李立看着那几块铁料。铁料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青色的光,确实比之前的铁料看起来更细腻。
“如果用这个呢?”他问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赵铁匠说,“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。而且,就算成了,这成本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你那张图纸上,要打七八个这样的零件。如果全用这种铁料,光材料钱就得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李立明白。
那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而他现在,连十五文定钱都是家里最后的积蓄。
“先试试吧。”李立最终说,“用一块试试。如果成了,材料钱……我想办法。”
赵铁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炉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,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刻。
“行,”赵铁匠最终说,“那就再试一次。但这次,可能需要更多时间。这种铁料不好打,火候要掌握得特别准,捶打也要更小心。”
“要多久?”李立问。
“至少……”赵铁匠想了想,“两天。而且这两天,我得专心打这个,别的活都接不了。”
李立点点头。两天。家里还能撑两天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只能点头。
“那就麻烦赵师傅了。”他说。
赵铁匠摆摆手,没说话。他拿起一块精铁,放进炉子里。炉火很旺,铁料慢慢烧红,表面开始泛起橘红色的光。
李立站在一旁看着。炉火的热浪扑在他脸上,烤得皮肤发烫。他能听到铁料在高温下发出的细微噼啪声,能闻到煤炭燃烧的焦味和铁料蒸腾起来的金属味,能看到赵铁匠专注的侧脸—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下巴处汇聚成滴,然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等待,还在继续。
而且,变得更艰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