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澄走了之后,阿满凑过来:“姑娘,盐税的事掀开,王家会不会狗急跳墙?”
“肯定会。所以这几个月你出门当心些,别一个人走夜路。书铺后窗的铁条再钉两根。”
“那您呢?”
“我?我白天写状纸,晚上不出门。王家总不能大白天上我书铺里来打人。”
王家没大白天来打人。王家使了个更阴的招——谢芷柔她娘来了。
那天早上谢芷柔刚开铺门,就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,她娘从车上下来,穿了件簇新的绛色褙子,身后跟着两个婆子。
谢芷柔站在门槛里头没动。
“阿柔。”
“母亲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听说你书铺开得不错?”
“托母亲的福,没饿死。”
谢母往铺子里头扫了一眼,看见满架子的书和桌上摊的状纸,脸色不太好看:“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?替人写状纸,跟贩夫走卒打交道,连个正经人家都攀不上。”
“母亲要是来骂我的,骂完就回去吧。我这儿还有状纸要写。”
“我不是来骂你的。王家托人递话到家里,说愿意跟你和解。只要你把手头告王家的状子撤了,王家替你爹在会稽安排个差事,正经官身,俸禄不薄。你爹这些年闲在家里,你三个妹妹的嫁妆还没着落——”
“所以拿我换差事?”
“阿柔,你听我说完。王家还说了,你要是愿意,王徽之那边可以重新议亲。他如今改了性子,在会稽管了半年祖坟,规矩多了。”
谢芷柔靠在门框上:“母亲,王家圈地的事已经捅到御史台了,孙推官都停职了。王家这时候递话来说和,是怕我接着往下递盐税的状子。您回去告诉王家递话的人——盐税的状子我手里有三份,苦主都画了押。撤不撤不在我,在苦主。苦主说不撤,我就不撤。”
谢母急了:“阿柔!你一个姑娘家,跟王家硬碰硬有什么好处?你爹要是得了差事,你妹妹们嫁了好人家,你在建康城里也有个靠山——”
“我靠山是我自己。母亲您回去吧,顺道替我带句话给王家:谢芷柔的状纸只认证据不认人。王家要是觉得自己清白,就让御史台查。查完了没事,我登门赔罪。查出来有事,该退地退地,该罚铜罚铜,该坐牢坐牢。”
谢母气得直跺脚:“你,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“我变成这样,是母亲当年那碗红花药逼出来的。”
谢母脸色煞白,站了半天,转身回车上去了。
马车走远了,阿满从后头探出头来:“姑娘,您娘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您方才说的那些话,我听着心里突突跳。”
“突突跳就对了。王家这是急了,连我娘都搬出来了。你赶紧去东街茶铺找韩九,让他给西门公子递个话,就说王家托人说和了,让西门公子那边抓紧办,别等王家缓过劲来。”
西门澄那边动作不慢。
半个月后,何侍御在朝堂上参了一本,告会稽王氏在盐税亏空案中“隐匿不缴,侵占官帑”,请旨并案查办。齐武帝批示“着御史台会同廷尉府严查”。
王家慌了。
王徽之他爹亲自跑到建康来,到处托人递话求情。
王徽之本人倒是没露面,阿满打听了回来说:“王公子这几天都待在客栈里没出门,听说他爹骂他办事不力,把他说和的事搞砸了。”
谢芷柔听了只“嗯”一声,低头继续写状纸。
阿满又说:“姑娘,您娘回去之后病了一场,您要不要回去看看?”
“病得重不重?”
“听说躺了两天,喝了三副药。”
“那没事。躺两天就好了。她要真病得起不来,我爹会派人来递话的。”
阿满不说话了。
谢芷柔写完手里那份状纸,搁下笔:“阿满,你去街上买两包点心,雇个人送到谢宅去。别说是我买的,就说……就说你买的。”
“姑娘,您这又是何苦?”
“你别管。让你送你就送。”
阿满去了。
谢芷柔把状纸收进匣子里,坐了一会儿,又把匣子打开,翻出那张西门澄写的丑字信纸看了看,笑了一下,原样夹回书里。
盐税案查了两个月,王家顶不住了,认缴了该补的盐税,另罚铜若干。王家在会稽圈的地退了,户房底册改回原样,周老吏的私账成了铁证,王家那个在会稽郡衙当差的旁支被革了职。赵家那边也跟着倒了霉,盐税补缴之外,赵家账上那三千匹绢被追缴充公,赵家家主被廷尉府传去问了一回话,罚铜了事。
西门澄家的旧案也翻了——西门朗亏空盐税属实,但系被王家,赵家等七家胁迫,且西门朗死因查明是被王家派人下毒。王家赔了西门家一笔钱,西门澄他爹得了朝廷一句“教子有方”的褒奖,逢人就说西门澄“不务正业”是冤枉了他。
西门澄来书铺报信那天,提了两包茶叶,一盒点心,一壶酒。
谢芷柔看见酒就皱眉:“你身子骨能喝酒?”
“药都停了,喝点酒怎么了?你陪我喝两杯。”
“我不喝。要喝你自己喝。”
阿满在旁边起哄:“姑娘,您就陪西门公子喝一杯。今儿高兴,案子赢了!”
谢芷柔瞪了她一眼,到底还是拿了个杯子出来:“就一杯。”
西门澄给她倒上,自己也满上,举杯:“这杯谢你。没有你那些状纸,王家扳不倒。”
“这杯谢你。没有你递话,查账,挡风,我的状纸递上去也没用。”
两人碰了杯,谢芷柔抿了一口就放下了。
西门澄倒是一口闷了,又倒第二杯。
阿满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姑娘,西门公子喝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要是喝多了赖在这儿不走怎么办?”
“那就让他在椅子上窝一宿。”
西门澄还真喝多了,趴在桌上含含糊糊说了好些话,说他娘死的时候他还在国子监抄书,没赶上见最后一面;说他爹这么多年揪着旧案不放,其实是心里过不去,觉得没能护住堂兄;说他当初来找谢芷柔写状纸,本来是打算用完就扔的,没想到越缠越深。
谢芷柔把酒壶拿走:“行了,别喝了。阿满,把椅子拼一拼,让他躺会儿。”
西门澄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谢芷柔拿了件自己的旧衣裳给他搭在身上,回自己屋里接着写状纸。
阿满跟进来:“姑娘,西门公子方才说的那些话您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他……”
“他喝多了胡说的,你也信?”
“可他看着不像胡说。”
谢芷柔把笔搁下来:“阿满,我跟西门澄是合伙做买卖。他帮我挡风,我帮他写状纸,钱货两讫。你别瞎琢磨。”
“那您给他搭衣裳?”
“夜里凉,冻病了还得我熬药。”
阿满撇撇嘴不说话了。
第二天早上西门澄醒过来,发现自己身上搭着件女眷的旧衣裳,脸腾地红了,赶紧叠好搁在桌上,趁谢芷柔还没开门,偷偷溜了。
阿满在门口碰见他,故意大声说:“西门公子早啊!衣裳叠得真整齐!”
西门澄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谢芷柔在后头听见,笑了一声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