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芷柔把状纸改好,搁下笔:“西门澄,你当初要是去考刑名,廷尉府还有孙推官什么事?”
“我不考刑名。我考的是明经,没考上。”
“为什么没考上?”
“卷子上的字写得太丑。考官批了四个字——『文佳字劣』。”
谢芷柔愣了半天:“你字丑?你上回给我那份供词抄本,字迹工工整整的。”
“那是我让书办抄的。我自己的字,你看——”西门澄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信纸,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半页,捺不像捺,撇不像撇。
谢芷柔拿过来看了半天,忍不住笑出声:“这字跟狗爬似的。”
“所以没考上。我爹气得三天没吃饭,说我丢尽了西门家的脸。后来我想开了,字丑就字丑,反正我写的东西有书办替我抄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想不开能怎么办?重新练字练了十年,练了十年还是这德行。我爹后来也认了,说好歹我脑子比他好使。”
谢芷柔把那张字丑的信纸折起来,夹进《汉书》里:“这张我收着了。往后你要是坑我,我就把这页字拿出去给人看,就说西门公子亲笔写的。”
“你敢。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西门澄伸手要抢,谢芷柔把书往身后一藏:“抢什么抢?你自己写的字还怕人看?”
两人正闹着,阿满端了药进来:“西门公子,您的药。姑娘特意吩咐多搁了一勺甘草,说不苦。”
西门澄接过碗,看了谢芷柔一眼:“你让搁的?”
“上回你不是嫌苦?这回多搁了甘草,你尝尝还苦不苦。”
西门澄喝了一口,点头:“这回不苦了。”
“不苦就多喝两口。喝完赶紧回去,天黑了路上不好走。”
西门澄喝完药走了。
阿满收拾碗盏的时候嘀咕:“姑娘,您上回说不给他单备碗,这回不但备了碗,还搁了甘草。”
“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。”
“我就是说,您对西门公子比从前上心多了。”
“我对他上心是因为他替咱挡了王家的风。拿人手短,吃人嘴软,我给碗药搁勺甘草怎么了?”
“不怎么。我就是说——”
“阿满,后头那媳妇的伤你上药了没有?”
“上了上了。我这就去给她铺床。”
阿满跑了。
谢芷柔把《汉书》里夹的那页字抽出来看了看,又原样夹回去,把书搁回架子上。
……
永明八年春,建康,御史台。
何侍御把廷尉府递来的卷宗往桌上一搁,对旁边几个同僚说:“孙推官压了会稽王家圈地的状子小半年,苦主递了三次催状,他一次没批。这像话吗?”
同僚甲翻了两页:“证据倒是齐。周老吏的私账,官田底册摘抄,苦主供词画押。孙推官压着不判,怕是收了王家的好处。”
同僚乙压低声音:“王家在会稽经营了三代,根深得很。何兄要动王家,朝堂上得有人撑腰。”
何侍御把卷宗合上:“不用谁撑腰。按律办事,该参就参。孙推官畏势不判,先参他一本。王家圈地的事,着会稽郡衙重审,户房底册调原件来建康核对。至于王家跟赵家账上那三千匹绢的事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先等等。盐税的事牵涉太广,等田产案判下来再说。”
消息传到东街茶铺后院的时候,谢芷柔正替吴郡那个挨打的媳妇写状纸。
西门澄推门进来,一屁股坐下,自己倒了碗茶喝。
“何侍御动手了。孙推官停职待勘,王家圈地案发回会稽重审。”
谢芷柔笔没停:“意料之中。王家那边什么反应?”
“王徽之昨天又去会稽了,这回是替他爹去收拾残局。会稽那边重审要是判王家输,圈的地得退,另外罚铜。这点钱王家不在乎,在乎的是户房底册篡改的事要是坐实了,王家有人在会稽郡衙当差,渎职的罪名跑不掉。”
“那盐税的事呢?”
“何侍御说等等。他怕步子迈太大,朝堂上有人拿『妇人干政』的帽子压他——毕竟你这状纸是妇道人家写的,他怕人说他听信妇人之言。”
谢芷柔把笔一搁:“我写的状纸跟别的状纸有什么两样?他判案看的是证据,又不是看写状纸的人是男是女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。可朝堂上那帮人要是讲道理,孙推官能压你状纸压半年?”
谢芷柔想了想:“那怎么办?我去求何侍御?我一个妇道人家去御史台门口递话,他更不敢接了。”
“你不用去。我替你去。”
“你去管什么用?你又不是苦主。”
“我不是苦主,我是西门氏的人。西门家虽然门第不高,到底有个官身。我爹挂了个太常博士的闲职,递句话的面子还有。”
谢芷柔盯着他:“你去递话,王家就知道你跟我是一伙的。你家旧案还没翻完,王家的盐税案要是把你牵扯进去——”
“牵扯就牵扯。我本来就在查盐税,早晚要牵扯。早牵扯比晚牵扯强,趁何侍御在朝堂上正得势,把盐税的盖子掀开,王家手忙脚乱顾不上对付我。等王家缓过劲来再掀,那就难了。”
谢芷柔把状纸收进匣子里,站起来:“行。你去递话,我替你写底稿。你要跟何侍御说什么,先写下来我过一遍,别到了人家跟前说不清楚。”
西门澄笑了:“你给我写?”
“我给你写。我字比你好看。”
西门澄也不恼,往桌上一趴:“写吧。我说,你记。头一句——西门氏不肖子澄,冒死陈言……”
“等等。你爹有官身,你算白身。白身递话不能自称『冒死』,太扎眼。你写『西门氏族人澄,谨陈盐税事』就行了。”
“行,听你的。『谨陈盐税事:永明初年,盐税亏空,经手者除西门朗外,尚有会稽王氏,吴郡张氏,建康赵氏等七家。西门朗亏空属实,然王氏等七家亦未清缴。今王氏圈地案发,恳请并案查办盐税,以正国法』。”
谢芷柔唰唰写完,递给他看:“行了。你拿去誊一遍,字写工整点,别跟狗爬似的。”
“我让书办誊。”
“让书办誊也行,你签个名盖个印就行。”
西门澄把底稿收进袖子,站起来要走,到门口又回头:“谢芷柔。”
“嗯?”
“盐税的事一旦掀开,王家肯定要反扑。你书铺里收的那些状子,有几份告的是盐商?你心里有数没有?”
“有数。三份。两份告盐商短秤掺沙,一份告盐商强买民田。苦主我都联系好了,证据也齐。”
“先压着别递。等何侍御在朝堂上把盐税的事挑明了,你再递。到时候王家自顾不暇,顾不上封你纸行。”
“行。我压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