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对着看了一会儿,同时笑出来。
阿满端着茶进来,见他俩笑,莫名其妙:“姑娘,西门公子,你俩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阿满你把茶搁下,去门口守着。有人来就说我出门了。”
阿满出去了。
西门澄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,皱眉头:“阿满泡茶的手艺跟你熬药有一拼。”
“嫌难喝自己带茶叶来。”
“下回带。”
孙推官那边果然拖了半个月没动静。
谢芷柔也不催,照常写别的状子。
倒是王徽之先沉不住气了,派人递话到书铺,说愿意出五十两银子买谢芷柔手里那本周老吏私账的抄本。
谢芷柔让阿满回话:“五十两太少,五百两起步。另外告诉王公子,私账抄本我送给廷尉府了,他想买去跟廷尉府商量,我这儿没货。”
王徽之听了回话,气得把茶盏摔了。
隔了两天,书铺门口来了两个泼皮,坐在门槛上耍赖,说谢芷柔替人写状纸骗钱,要她还钱。
谢芷柔二话没说,把这两个泼皮的名字记下来,连同他们坐门槛上骂街的时辰,骂了哪些话,一并写了份呈文递到建康县衙,告他们“喧闹市肆,毁人名声”。
县衙接了呈文,派了两个差役来把泼皮拎走了。
王徽之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,反倒贴了两贯钱保人。
西门澄听说了这事,晚上来书铺,一进门就笑:“你告泼皮那手漂亮。建康县衙那个县令最烦市面不宁,你递呈文的时辰掐得正好,他正想抓两个典型。”
“你教我的。上回你说王家要使绊子,让我往官面上引。泼皮闹事是官面上的事,我不跟他私斗,我告官。”
“学得快。”
“不学快点儿活不到今天。”谢芷柔把阿满打发出去买宵夜,回头压低声,“你上回说御史台姓何的侍御史接了会稽田产案,他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快了。孙推官压状子的事我托人捅到何侍御那儿了,何侍御说再等十天,孙推官要是还不判,他就以『畏势不判』为由参一本。到时候连王家带孙推官一锅烩。”
“那盐税的事呢?”
“盐税的事急不得。得等会稽田产案判下来,何侍御在朝堂上有了话语权,再往上递盐税的状子。这中间少说半年。”
“半年我撑得住。王家那边还有什么招?”
“明面上的招他使得差不多了。暗里的招——你书铺后头那条巷子,夜里有没有人走动?”
“有。前两天半夜有人敲后窗,我让阿满拎着菜刀站门口,我自己趴窗缝里往外看,是个生面孔,见我没开窗就走了。”
“明天我让人在后窗钉两根铁条。”
“你让人钉?你自己来钉不就完了?”
“我来钉算怎么回事?外头人看见西门公子半夜爬谢姑娘后窗,你名声还要不要了?”
“我现在还有什么名声?建康城里谁不知道谢家嫡女把药碗泼了跑出来替寡妇写状纸?”
“那不一样。泼药碗是你自己乐意,让人爬后窗是我占你便宜。两码事。”
谢芷柔盯着他看了会儿,忽然说:“西门澄,你这个人吧,嘴上什么都敢说,真到事儿上又讲究得要命。你爹教你这么讲究的?”
“我娘教的。我娘说男人要是连这点讲究都没有,跟畜生有什么两样。”
“你娘人呢?”
“死了。永明元年没的,跟我堂伯父前后脚。”
谢芷柔不问了。
阿满买了宵夜回来,三人围着桌子吃了顿馄饨。
西门澄吃完要走,谢芷柔叫住他:“铁条你明天让人送来,我自己钉。你出铁条,我出手艺,省得外头人说闲话。”
“你会钉铁条?”
“不会。阿满会,她爹是铁匠。”
阿满在旁边猛点头:“我会我会。我还会打菜刀呢。”
西门澄看看阿满,又看看谢芷柔:“行。铁条明天送来,阿满钉。工钱怎么算?”
“工钱免了,你下回带包好茶叶来就行。”
“成交。”
铁条钉上之后,后窗果然清净了。
谢芷柔腾出手来把书铺里积的状纸理了一遍,挑出三份证据最硬的递到御史台,其中一份是告建康城里一个粮商在米里掺沙,坑害百姓。
粮商姓钱,跟王家是远亲,谢芷柔把状纸递上去之前先让阿满去粮铺买了一斗米,当着街坊的面筛出半升沙来,人证物证俱全。
钱粮商被御史台传去问了一回话,罚了二十两银子,米铺门口贴了告示认错。
这事在城南传得飞快,来书铺求状纸的妇人又多了两成。
阿满数着铜板高兴:“姑娘,这个月挣了二百文!”
“二百文够干什么的?”
“够买两斗米,三斤肉,一筐炭。还能剩二十文给您买盒胭脂。”
“买什么胭脂,攒着。下个月陈氏那两石桑米该送来了,到时候磨成粉蒸糕吃。”
正说着,外头有人敲门。
阿满去开了,回来说:“姑娘,是个年轻媳妇,说是从吴郡来的,陈婶子让她来找您。她脸上有伤。”
谢芷柔把手里的铜板一推:“让她进来。先别问案子,先弄盆热水给她洗把脸,看看伤在哪儿。”
那媳妇进来,左边脸颊上五道指头印,肿得老高。
谢芷柔看了伤,问:“你男人打的?”
“不是。我婆婆打的。我男人死了,婆婆说我不守妇道,把我陪嫁的铺子收了,还把我赶出来。我娘家没人了,陈婶子让我来投您。”
“铺子地契在谁手里?”
“婆婆手里。可她拿的是假契,真契我藏在从前做姑娘时候的针线匣子里,埋在我娘家老宅后院枣树底下。”
谢芷柔把《晋律》翻到“户婚”那章:“行。这案子我接了。阿满,先带她去后头洗脸上药,回头把咱们上回存的伤药找出来。”
那媳妇千恩万谢去了。
谢芷柔坐下来提笔写状纸,写到一半西门澄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包茶叶。
“新到的阳羡茶,你尝尝。”
“搁着吧。你来得正好,帮我看看这份状纸——吴郡那边一个媳妇告婆婆夺产,真契埋在娘家老宅枣树底下,假契在婆婆手里。这状子怎么写才能让衙门去挖树?”
西门澄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别写挖树。你写『真契藏于娘家旧宅,恳请官中差人起获』。挖树俩字太扎眼,万一衙门里有人给婆婆递话,连夜把树刨了把契书毁了,你哭都找不着坟头。”
“那怎么写?”
“写『该妇娘家旧宅年久失修,真契恐遭雨浸虫蛀,恳请官中速派差役起出,以保全证据』。衙门差役去起契书的时候你让那媳妇跟着,她认得自己埋东西的地方,差役挖出来的东西当场清点画押,婆婆想动手脚也来不及。”
谢芷柔把这段改了,又问:“婆婆那边要是不认呢?”
“不认好办。假契上的官印是假的,你让那媳妇把真契挖出来之后,拿真契去跟户房存档的底册对,底册对得上真契,对不上假契,婆婆那假契上头的官印是怎么来的?伪造官印是什么罪?她婆婆要是聪明,到这一步就该求着和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