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芷柔低头接着写状子,写到一半忽然搁下笔,把桌上那本《晋律》翻到“户婚”那章,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:孙推官,廷尉府田产案推官,与王家往来密切,需查。
写完把书合上,搁进樟木箱子最底下,压了三层状纸在上头。
窗外果然下起雨来。
她起身关窗,看见巷子对面茶铺楼上有人影晃了一下,看身形像是西门澄。
她把窗子砰地关上,隔着雨声骂了一句:“阴魂不散。”
骂完了自己又笑了一下,接着写状子。
……
永明七年秋,建康,廷尉府。
孙推官把三份状纸往桌上一摊,手指头在上头点了点:“谢姑娘,你这状纸写得倒是齐整。会稽王家圈地的事,苦主供词,地契副本,官田底册摘抄都附了。可有一点——你附的这份底册摘抄,跟会稽郡衙户房存档的底册对不上。户房存档的底册上,那块地早八百年就划给王家了,你这摘抄上写的还是官田。你让我信哪本?”
谢芷柔站在堂下,仰着头看孙推官:“大人,户房存档的底册是二十年前改过的。改册子的人姓周,退了十年了,他手里有本私账,记着哪年哪月谁让他改的,改的哪一条。这本私账的抄本附在我状纸最后头,大人翻一翻就看见了。”
孙推官把状纸翻到最后,瞄了一眼那本私账抄本,脸色不太好看:“周老吏退了十年了,他的私账能作数?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胡乱写的?”
“大人说得对。私账能造假,那大人把周老吏传来问问不就知道了?他人在会稽城南槐树巷住着,腿脚不好,来不了建康,大人派人去问一趟,一问便知真假。”
孙推官干咳一声:“派人去会稽?廷尉府没这个规矩。为一份状纸跑一趟会稽,路上吃喝住店谁出钱?”
“大人,廷尉府断案靠证据。证据在会稽,大人不去取,难道让苦主自己去取?苦主要是能自己取来证据,还要廷尉府做什么?”
堂下旁听的几个人“嗡”地议论起来。
孙推官拍了拍惊堂木:“肃静!谢芷柔,你一个妇道人家,本官准你替苦主写状纸已经是看在你状纸写得还像回事的份上。你别蹬鼻子上脸,教本官怎么办案。”
谢芷柔没接话,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:“大人,这是苦主画押的呈文,告王家圈地之后又买通户房篡改底册。篡改官册是什么罪,大人比我清楚。要是大人觉得这案子不该接,我就把这份呈文递到御史台去。御史台接了状子,头一件事就是来廷尉府调卷宗。到时候大人怎么回话,大人自个儿掂量。”
孙推官的脸涨成猪肝色:“你威胁本官?”
“不敢。我就是跟大人说清楚,这案子我递到廷尉府是信得过廷尉府。大人要是让我信不过,我只好换个信得过的地方递。”
堂下又是一阵嗡嗡声。
孙推官把惊堂木拍了三下:“退堂!状纸留下,本官再核一遍。”
谢芷柔把状纸往案上一搁,转身就走。
走到堂门口碰见王徽之,正摇着扇子靠在廊柱上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
“谢姑娘,好久不见。听说你书铺生意不错?”
“托福。王公子从会稽回来了?祖坟守完了?”
王徽之扇子一收:“谢芷柔,你别得意。孙推官那儿你递状纸,孙推官不吃你那一套。”
“他吃不吃我不管。我状纸递进去了,他要么判,要么不判。判了我认,不判我就往上递。王公子要是闲得慌,不如替你堂叔想想怎么跟御史台解释户房底册的事。”
王徽之脸色变了变,到底没再说什么,甩袖子走了。
谢芷柔出了廷尉府大门,拐进东街茶铺后院。
西门澄果然在那儿坐着,面前摊着一摞信纸,正拿笔勾勾画画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孙推官收了状纸,说要再核。我看他神色,多半要拖。”
“拖就让他拖。御史台那边我替你递了话,有个姓何的侍御史接了会稽田产案,说等廷尉府这边判下来,判得不公他就接。”
“你递话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?”
“跟你说你肯定不让递。”
“我不让递你就偷偷递?”
“我这是替自己办事,捎带手替你递个话。你别领情,我也不承你的情。”
谢芷柔气笑了:“行。那你替自己办事办得怎么样了?你家旧案翻出什么来了?”
西门澄把手里信纸推过来:“翻出大麻烦了。我家那旧案牵涉到永明初年一桩盐税亏空,当年经手的人里头有我爹的堂兄,叫西门朗。西门朗永明二年死在任上,死因不明。我爹一直说他这个堂兄是被人害的,可我查了半年,查来查去,西门朗当年确实亏空了盐税,数目还不小。他要是不死,也得问斩。”
“所以你爹这些年翻案翻的是个什么?”
“我爹翻的是他堂兄的死因。他觉得人死得冤,案子不该这么了。可他没想过,他堂兄要是不死,全家都得连坐。西门朗一死,案子到他为止,他家里人保住了。我爹这么多年揪着不放,是想替他堂兄讨个公道,可人家家里人未必领这个情。”
“那你呢?你也揪着不放?”
西门澄搁下笔,揉着手腕:“我查清了。西门朗亏空盐税是真的,被人害死也是真的。害他的人,跟当年经办盐税的另外几个世家有关,王家也有份。王家为什么盯着你书铺不放?不是因为你告了他家圈地,是你替孙寡妇写的那个状子牵出了赵家账上的三千匹绢。那三千匹绢走的是盐税的路子,一路通到王家在会稽的私仓。你动了赵家,王家就知道迟早查到他头上。”
谢芷柔坐下来,把前前后后捋了一遍:“所以王家封我纸行,递话给孙推官,不是光为了圈地那几份状子。他是怕我把赵家的案子往下挖,挖出盐税的事。”
“对。你书铺收的状子里头,但凡沾上盐税,官田,户房底册的,王家都盯着。我前头说替你挡风,挡的就是这个风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早说你就不敢写了。”
谢芷柔想了想,老老实实承认:“你说得对。早说我真不敢写了。”
“所以我不说。等你写完了,递上去了,骑虎难下了,我再跟你说。这时候你想撤也撤不回来,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拱。”
谢芷柔瞪了他半天:“西门澄,你这人真阴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你写状纸的时候也没少给我挖坑。上回那份告赵家侵占民田的呈文,你把我给你的账册摘抄添油加醋写了三页纸,里头有一半是我没查实的。你递上去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?”
“我问你你肯定让我删。”
“所以我不问,你也不说。咱俩扯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