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九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男人,见阿满来问,把后院一间空屋子指给她看:“往后你们姑娘在这儿写状子。外头人来了先在铺子里喝茶,看准了没有尾巴再进后院。后门通巷子,有个风吹草动从后门走。”
阿满回来学给谢芷柔听,谢芷柔点点头:“行。这梯子还算结实。”
三天后陈氏从吴郡回来了,坐的是夜船,天不亮就拍书铺的门。
谢芷柔披衣裳起来开门,见她满脸喜色,心先放下一半。
“赢了?”
“赢了!吴郡府衙判下来,二十亩桑田全数归还,婆婆抢的地契判了作废,另罚吴家赔我三年出息折银十二两。谢姑娘,您教我的那些话全用上了!大夫医案我讨着了,药铺账册也抄了,当堂念出来的时候,吴六郎他舅爷脸都绿了,通判愣是一句话没敢帮!”
陈氏说着要跪,谢芷柔一把薅住她胳膊:“别跪。两亩田的事你记着就行,回头出息了给我送两石桑米来。”
“送!我送四石!”
“两石。多一升我都不要。”
陈氏千恩万谢走了。
谢芷柔关上门,阿满在后头嘀咕:“姑娘,您这买卖做的,赚头还没人家打赏的多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陈氏这案子一赢,往后吴郡那边的妇人告状就知道找谁写纸了。名声比银子值钱。”
果然,陈氏的事传开之后,来书铺求状纸的妇人比从前多了一倍。
谢芷柔按西门澄说的,把手里压着的王家三份状子先搁一搁,专拣那些证据齐,苦主硬气的案子写。
写了两个月,递上去五份,赢了四份,输的那份是因为苦主自己上堂说岔了话,怪不得状纸。
王家那边倒一时没什么动静。
阿满打听回来说王徽之被他爹送去会稽守祖坟了,不在建康。
谢芷柔听了只“嗯”一声,继续低头写她的纸。
这天傍晚来了个老妇人,头发全白了,腰弯得厉害,进门先往左右看了一圈才开口:“谢姑娘,我姓周,我男人原先在会稽郡衙户房当差,退了有十年了。”
谢芷柔搁下笔:“周婶子,坐。阿满倒茶。”
老妇人坐下,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:“我男人手里有本账,记着早些年官田底册谁改过谁动过。前些日子有人来问,出价三吊钱要买。我男人没卖。”
“为什么不卖?”
“来问的人说是替会稽王家办事的。我男人说王家那帮人手脚不干净,当年改底册就是王家逼着他干的,他留这本账就是防着哪天翻旧账。三吊钱就想买?呸。”
谢芷柔忍住笑:“那您今儿来找我是……”
“我男人说,账可以给你,不要钱。就一条——你替我把隔壁刘寡妇那桩案子写了。刘寡妇男人给钱塘江上跑船的,船翻了人没了,船主赖账,说人是自己掉水里淹死的,不给抚恤。刘寡妇带着俩孩子,快揭不开锅了。”
“行。账本我收,刘寡妇的状纸我写。你回去跟你男人说,账本我不用抄,原件他自己留着,我誊一份副本就行。将来王家真翻出旧账来,原件是你男人的保命符,别轻易给人。”
老妇人走了之后,阿满问:“姑娘,西门公子前头不是说周老吏的私账得花钱买吗?怎么人家白送了?”
“西门澄那人,凡事都往最坏处打算,觉得人人都贪钱。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种人,被人坑了一辈子,临老了就憋着一口气,非要看坑他的人倒台不可。这种人气性比钱值钱。”
阿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这本账咱用不用?”
“用。先放着。王家会稽那三份状子等这本账等了两个月了,明天你把状纸重新誊一遍,把账本里能对上号的条目摘出来附在后头。这回递上去,我看王家还怎么驳。”
状纸递到廷尉府那天,西门澄来了。
他瘦了一圈,脸色更白了,进门就咳。
谢芷柔把药炉子往他跟前推:“先喝药。你咳成这样还往外跑,你爹没拦你?”
“我爹顾不上管我。我家那旧案翻出个头来了,御史台有个侍御史接了状子,说要查。我爹天天在家烧香拜佛,求祖宗保佑别查得太深。”
“查得深还不好?你西门家不就是想翻案?”
“翻案是翻案。可查得太深,把我爹当年那些不干不净的事也抖落出来,那就不是翻案,是连锅端。”
“那你来找我干什么?借米下锅?”
“不借米。我来给你递个话——王家知道你手里有周老吏的账本了。王徽之从会稽赶回建康,昨天到的,今儿一早就去廷尉府找了个姓孙的推官吃饭。那推官专管田产纠纷案子,你那三份状子正好落在他手里。”
谢芷柔手里的笔停了:“状子已经递进去了,这会儿撤也撤不回来。”
“不用撤。我来就是跟你说,孙推官那人胆小怕事,王家给他递话,他多半要把状子压下来不判。他不判,你就往上递御史台。不过御史台那边你得换个写法,别光告王家圈地,把孙推官压状子的事一并写进去,告他畏势不判,渎职枉法。”
“你有证据?”
“有。孙推官跟王家的人在酒楼吃饭,邻桌坐的是我表叔铺子里的伙计。伙计认得孙推官,也认得王家那个管家。几时去的,吃了多久,走的时候王家管家塞了个什么匣子给孙推官,都记着呢。”
谢芷柔盯着他看了半晌:“西门澄,你手底下到底养了多少人?”
“没多少。就几个跑腿的,几个记账的,几个在衙门里当书办的。我爹老骂我不务正业,其实我这正业干得挺上心。”
“你上心归上心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上回你说太聪明了容易短命,这话我原样还你。”
西门澄端起药碗喝了一口,皱起眉头:“这药谁抓的?苦得邪乎。”
“你上回送来的那包。你自己抓的药自己嫌苦?”
“我上回送的是安神的,不苦。这包是治风寒的,我让药铺换了方子,忘了跟你说。”
“那你别喝我的,回去喝你自己的。”
“我自己的喝完了。这包先借我应应急。”
谢芷柔把药碗往他面前一推:“喝吧喝吧。喝完赶紧走,我还得写状子。”
西门澄喝完药走了。
阿满收拾碗盏的时候嘟囔:“姑娘,西门公子喝药那碗您方才也喝过。”
“那怎么了?”
“不怎么。我就是说,您俩用一个碗喝药,外头人知道了不定怎么传呢。”
谢芷柔手里笔一顿:“传什么传?我跟他是合伙做买卖,又不是合伙过日子。下回他再来你给他单备一个碗,省得外头人嚼舌头。”
“哦。”阿满端着碗出去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姑娘,那要是他下回还带药来呢?”
“带药来就给他熬。熬完了搁他跟前,他爱喝不喝。”
“那您还跟他一块儿喝吗?”
“阿满你今儿话怎么这么多?去把后院晾的状纸收了,天要下雨了。”
阿满吐了吐舌头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