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袍子,瘦高个,脸上没什么血色,手里提着一串药包。
阿满认得他:“西门公子?您怎么来了?”
西门澄侧身让阿满过去,抬脚进了书铺。
谢芷柔还在裁纸,见了他也只是抬了抬下巴:“坐。阿满把药炉子生上,西门公子那药得热一热。”
西门澄把药包搁在桌上:“不用热。我来是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吴郡那边封纸行的事我知道了。你不用换纸行,我手底下有人从北边贩纸过来,走的是淮河上的私船,价比建康市面上便宜两成,就是纸粗,印书不行,写字没问题。”
“什么价?”
“你先别问价。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替陈氏写的状纸底稿给我抄一份。吴郡吴家跟赵家有姻亲,我盯赵家的账,吴家那条线迟早要用上。”
谢芷柔把剪刀往桌上一拍:“西门澄,你倒是会做买卖。我写的东西你拿去当饵,回头吴家的事你也好插一脚。”
“各取所需。你缺纸,我缺状纸底稿。你给不给?”
“给。不过纸钱照付,我不占你便宜。”
“随你。还有一件事——”西门澄把药包往怀里拢了拢,“吴郡那边递话到建康纸行的人,我查着了,不是吴家本家干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你那个前未婚夫,王徽之。”
谢芷柔愣了一瞬,随即冷笑:“他倒记仇。”
“他记的不是仇。你上回当街递状子告他堂叔侵占官道,他堂叔被廷尉府罚了铜,面子栽大了。王家把这笔账记在你头上,王徽之这人气量窄,报复你是顺带的。”
“顺带的?那主要的呢?”
“主要的是你书铺收的状子里头,有三份告的是王家在会稽的田产纠纷。你还没递上去吧?”
谢芷柔脸色沉下来:“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告王家的状子?”
“你书铺后窗正对着巷子,你每天晚上点了灯抄状纸,抄到几更天,我在对面茶铺楼上看得一清二楚。你抄完往床底下的樟木箱子里一塞,箱子盖不严,露着一角纸边,上头『会稽王』三个字,我隔条巷子都能认出来。”
谢芷柔把手里裁纸刀往桌上一搁,发出“当”一声响:“西门澄,你盯我梢?”
“我盯王家。你碰巧在王家的路上。”
“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招人烦?”
“不能。招人烦比招人惦记强。”
阿满端着药炉子进来,见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,把炉子往桌角一搁就想溜。
谢芷柔叫住她:“阿满,把床底下樟木箱子拖出来。”
箱子拖出来,打开,上头三份状纸整整齐齐叠着,用麻绳捆了。
谢芷柔把状纸抽出来往西门澄面前一推:“看。看完给我捆回去。”
西门澄还真拿起来看了。
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把状纸放回去:“会稽那三户告的是王家圈地,证据链不齐。你光有苦主供词,没有地契副本,没有丈量田亩的图册,递上去也是被驳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让那三户人家回去找地契了,还没回话。”
“找地契没用。王家圈的那片地,二十年前是官田,后来放给民户垦荒。官田放垦的底册在会稽郡衙户房,你去查底册,一查一个准。王家把官田底册改过,但户房的老吏手里有本私账,记着哪年哪月谁改过册子。老吏姓周,退了有七八年了,住在会稽城南槐树巷,你托人去问他要那本私账,给点钱,他肯卖。”
谢芷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: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西门氏在南边没什么田产,就剩消息还值点钱。我爹老骂我不务正业,整天跟些吏员,账房,行商混在一处。我说这叫正业,他不信。”
“你爹没见识。”
“这话你当我面说,我回去原样学给他听。”
“随你。”
西门澄站起来要走,到门口又回头:“纸的事我明天让人送来。钱你直接给送纸的,我不经手。还有——王徽之那边你当心些。他堂叔被罚了铜,他爹在族里抬不起头,王徽之这趟没办成事,回去挨了训。他现在就憋着劲要寻你的错处。”
“他寻呗。我这儿一堆状纸等着递,不差他一个。”
“谢芷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别不当回事。王家真要对付你,不会从纸行下手,那是面子上的事。里子上的事……你书铺里收状子的事传出去之后,来求你的妇人越来越多,你收的状子里头,有几份是告建康城里正经官宦人家的?”
谢芷柔没答。
西门澄自己往下说:“七份。三份告王家,两份告吴郡吴家,还有两份告的是廷尉府一个推官的远房侄子。你书铺开了不到两年,把建康城里半数有头有脸的都得罪了。纸行封你,只是客气的。下回来的就不是纸行掌柜了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你先别急着往上递状子。把你手头那几个案子排个先后,挑最要紧的递,剩下的压一压。把陈家那个案子先办妥了,办出个样子来给人看——让人知道你这儿写状纸是真能办成事的,不是瞎递。等名声立住了,自然有人替你挡风。”
“谁替我挡风?”
“我。到时候我替你挡。”
谢芷柔嗤笑一声:“你方才还说各取所需,这会儿又替我挡风?”
“各取所需跟替你挡风不冲突。我替你挡风,你替我写状纸,公平买卖。”
“那你先说清楚,怎么个挡法?”
“王家要动你,无非两条路:一条是官面上寻你的错处,一条是私底下使绊子。官面上我让西门家在廷尉府的人盯着,你一有风吹草动我就知道。私底下——你书铺里养条狗,夜里警醒些。再一个,你往后收状纸别在家里收,去东街茶铺子后院,那茶铺东家是我远房表叔,嘴严。”
“你表叔开的茶铺?哪家?”
“东街拐角,挂蓝布帘子的那家。你去了直接找东家,说找韩九,他就知道了。”
谢芷柔把裁纸刀拿起来继续裁纸:“行。纸到了我让我阿满去搬。茶铺我明天去看。”
西门澄走了。
阿满凑过来:“姑娘,西门公子这人真有意思。上回你说他抠门,这回他倒大方起来了。”
“他大方什么?他拿我的状纸当饵钓王家的鱼,拿纸换我的底稿,回头王家倒了台,他西门家的旧案也翻得轻松些。他这是拿我的刀替他劈柴。”
“那您还跟他合作?”
“他拿我当刀,我也拿他当梯子。谁也别嫌谁。”谢芷柔把裁好的纸码齐,“去把药炉子端来我喝一口——方才被他气得肝疼。”
阿满端了药来,谢芷柔喝了一口就皱眉:“这药谁抓的?苦得邪乎。”
“西门公子方才带来的那包。”
谢芷柔把碗一搁:“我说呢。这人连送药都送苦的,可见不是好人。”
话虽这么说,第二天一早她还是让阿满去东街茶铺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