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来,岁序更迭。
开春之后,农事渐忙,村里的日子循着四季旧规,不疾不徐向前走着。早前敲定的栓英婚事,在初春农闲吉日里简简单单办了。没有铺张排场,没有奢华礼数,两户寒门人家,只求安稳圆满。
苏文彬特意调了休班日子,带着苏家亲友,按着农家礼数迎亲过门。栓英一身新衣,素雅干净,辞别爹娘弟妹,辞别生活了十八年的陈家小院,安安稳稳嫁去了邻乡苏家。
这场被全村看在眼里的良缘,落得平和圆满。婚后栓英依旧温顺勤恳,孝敬公婆、持家度日,与苏文彬夫妻和睦,日子过得安稳顺遂,偶尔回村探望家人,眉眼依旧温柔坦荡,不见半分骄矜,也无半分落魄。
一桩少女心事,一场寒门良缘,就此尘埃落定,一笔归常。
二妹出嫁,家里空出的烟火活计、田间零碎杂活,自然而然落在了刚从初中结业归家的三妹栓兰身上。
栓兰比栓英性子更爽朗利落,读书踏实,心性通透,自小看着姐姐隐忍持家,早早便懂农家儿女的本分。初中读完,她没有执着继续求学,坦然归家帮衬家里。
不过半年光景,栓兰便彻底接过了二妹从前的所有活计。
每日清晨喂鸡扫院、烧水做饭、缝补浆洗,白日跟着爹娘下地锄草、种菜、收拾田亩,傍晚收拾猪圈、囤理粮食、打理院间瓜果。从前栓英操持的里外琐事,被栓兰接得妥妥帖帖、井井有条。
她手脚麻利、嘴甜懂事,眼里有活、心里有数,把家里烟火打理得暖意融融,填补了二妹出嫁后的空缺,陈家的日子依旧安稳有序,未曾乱了半分节奏。
儿女次第长成、婚事陆续提家,年岁渐长,最让陈守田和王桂香挂心的,不再是女儿,而是家里唯一的长子——栓柱。
往年儿女尚小,夫妻俩只顾着养家糊口、熬过清贫日子,不敢奢求婚事。如今孩子们尽数长大,二妹已然出嫁,三妹尚且年幼,唯独年过二十二的栓柱,成了村里实打实的大龄青年,婚事一拖再拖,始终没有着落。
老两口夜里灯下闲谈,日日叹气,终究看透了最无奈的现实:陈家闺女好嫁,儿子难娶。
只因女儿出嫁,是往外走,是别家娶媳妇,旁人大多只看姑娘品性模样、勤快本分,只要孩子好,些许过往闲言,久而久之便无人计较。这些年村里不少人家,明知陈家境遇,依旧愿意结亲,看中的便是陈家儿女敦厚老实、踏实肯干、家风清正。
可儿子娶妻,截然不同。
娶妻是往里进,是人家姑娘踏入陈家门槛,是实打实扎根在这户人家过日子。旧日的成分问题,所有旁人避之不及的顾虑、经年不散的偏见,全都死死扣在栓柱身上。
这些年,不是没人给栓柱说媒。
村里、邻村的媒婆也试过撮合,但凡听闻是陈家儿子,起初还愿意相看,可一打听家里过往的旧账、早年的风波顾虑,人家姑娘家里二话不说,尽数婉拒。
寻常庄户人家,最求安稳稳妥。谁都不愿把自家好好的闺女,嫁进有历史牵绊、曾受人非议的门户里。哪怕如今陈家早已安分守己、踏实度日,早已无人刻意为难,可老一辈的偏见根深蒂固,刻在乡里人的心底,经年不散。
人人都知栓柱是好后生。
模样周正、性子沉稳、吃苦耐劳、踏实顾家,手艺能干、心性正直,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靠谱的庄稼汉。不抽烟不酗酒、不偷不懒、敦厚隐忍,对父母孝顺、对弟妹疼惜,挑不出半分毛病。
可人品再好、性子再优,抵不过出身牵绊。
无数次说媒,无数次落空。
有的人家初次见面尚且客气,转头便托词推脱;有的人家干脆连面都不愿意见,听闻陈家名号,便直接回绝;有少数家境普通、条件稍差的人家愿意相看,却又带着苛刻条件、百般挑剔,透着居高临下的将就。
短短数月,老两口托遍熟识媒婆,相看数次,次次无果。
王桂香每每夜里想起,便暗自垂泪,满心委屈又无力。
闺女乖巧,安分出嫁,得遇良缘,安稳度日;儿子优秀,勤恳一生,偏偏被生来的家世牵绊,无辜背负过往的沉重,连一桩寻常婚事,都求之不得。
陈守田常年沉默寡言,也免不了日日蹙眉长叹。
他一辈子隐忍退让、安分守己,熬尽半生风霜,本以为日子熬出头,风波散尽,能看着长子成家立室、延续香火,却没想,清贫可熬,劳苦可忍,唯独世俗偏见、出身枷锁,最难挣脱。
院里,栓兰日日忙前忙后,鲜活利落,撑起家里烟火;
村外,二妹安稳度日,良缘顺遂,岁岁平和无忧;
唯独家中顶梁柱栓柱,一身勤恳本事,满心踏实本分,偏偏被无形的枷锁困住,大好年华,迟迟难觅良缘。
他自己素来淡然,从不焦灼,依旧日日下地劳作、养家护家,沉默扛下所有压力,从不将焦虑挂在脸上。
可父母的愁绪、媒婆的无奈、乡里的避讳,他尽数看在眼里、记在心底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:
闺女是泼出去的水,过往牵绊轻轻便能拂去;
儿子是立家的根,家世烙印一辈子无法剥离。
清贫日子尚可拼搏翻盘,可世俗人心、经年偏见,最是无解,也最是磨人。
陈家安稳顺遂的日子底下,自此压上了一桩最重、最无解的心事——
长子栓柱的婚事,成了全家最难迈过的一道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