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晚露天电影散场之后,村里的热闹匆匆褪去,日子又落回往日的春耕夏耘、朝暮烟火。
村道依旧是那条黄土路,田埂依旧日日青黄更迭,院里的葡萄藤顺着架子疯长,层层叠叠的绿叶遮满庭院,风一吹沙沙作响。鸡照常下蛋,猪照常拱食,家人依旧晨起暮歇,村里的乡邻依旧日日相见、说笑往来。
一切看似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唯独栓英的心,不一样了。
那一场银幕清风,那一个白净斯文的放映少年,像一颗轻轻落下的石子,在她十八岁沉静如水的心底,漾开了层层叠叠、久久不散的涟漪。
旁人看完电影,热闹一过,转头便投入忙碌的农活,闲谈几句便渐渐淡忘。可栓英忘不了。
白日里,她手上总有忙不完的活。清晨天蒙蒙亮便起身,生火、扫地、喂鸡、收拾院落,早饭过后跟着村里人下地除草、间苗、拾掇庄稼,正午归家做饭、洗衣、缝补衣物,傍晚还要收拾猪圈、打理院里瓜果草木。
手上的活一刻不停,可心思常常走着走着就飘远了。
低头择菜的时候,指尖捏着青菜叶,眼前恍惚就是那晚银幕旁少年安静的侧脸;弯腰除草的时候,风吹过麦田,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日机器轻轻的嗡鸣、晚风温柔的响动;夜里坐在葡萄架下纳凉,看着漫天星光,心底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个干净温润的身影。
她开始了漫长又无声的等待。
公社放映队巡放,没有固定日子,有时隔半月,有时隔整月,全凭乡里统一安排。没有人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来,可栓英日日都在盼。
每日晨起,她收拾完院门,总会下意识抬头望向村口那条直通乡里的土路。
土路长长,蜿蜒曲折,通向她从未真正踏足的远方。她心里悄悄期许,期许哪天那条路的尽头,会再次走来两道背着放映设备的身影,期许那阵吹醒她心事的清风,能再次落进这闭塞安静的小村庄。
村里的闲话依旧,媒人的脚步也从未停歇。
自上次她委婉回绝李根强之后,村里人都看出了她的态度。人人都说栓英心气高,放着村里最踏实能干的后生不要,偏偏迟迟不肯松口定亲。
李根强依旧没变。
他不恼、不怨、不纠缠,依旧默默守在近处。上工依旧刻意靠近她,看见她负重便主动搭手,遇见雨天便默默帮她收好农具,赶集回来依旧会悄悄给她塞一点零嘴小物。
他的喜欢热烈、憨厚、坦荡、卑微。
全村人都看得心疼,唯独栓英心里清清楚楚:她给不了回应,便不能给半分错觉。
她依旧礼貌、温和,却始终保持距离。她收下他的善意,却从不顺势亲近,每一次道谢都分寸得体,每一次避让都温柔坚定。
久而久之,村里人也慢慢看出端倪。
栓英不是年纪小不懂事,也不是挑三拣四,她是心里压根看不上村里这些土里刨食的后生。
有人私下议论她不知足,一个农家姑娘,读过几年书就飘了,放着安稳好日子不要,非要心高望远;也有人私下惋惜,觉得她这般清冷执拗,最后只会耽误自己。
闲话入耳,栓英偶尔也会暗自忐忑。
她也会自问,是不是自己太不切实际,是不是太过贪心。
生在农家、长在黄土,出身带着抹不去的成分烙印,这辈子大抵注定扎根田野、操持烟火,她凭什么盼着不一样的人、不一样的日子?
可只要想起那晚光影里少年干净从容的模样,心底那点忐忑不安,就会重新化作执拗的期许。
她不求高攀,不求缘分,不求能有什么结果。
她只是舍不得,舍不得心里这唯一一点不同于世俗的念想,舍不得就此认命、潦草一生。
日子就在这般日日期盼、夜夜惦念、暗自忐忑、默默坚守中,一天天往前挪。
春日渐深,麦穗饱满,田野满目青翠,空气里都是成熟的气息。转眼将近五月末,天气一日比一日燥热,葡萄架上早已挂满一串串青涩饱满的小葡萄,藏在浓绿的枝叶间,悄悄生长。
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淡忘上一次电影热闹的时候,大队部的大喇叭,忽然又响起了熟悉的播报声。
“全体村民注意!全体村民注意!今日傍晚,公社流动放映队再次来我村放映露天电影,晚饭过后,晒谷坝集中观看!”
喇叭声清亮响亮,穿透村庄每一个角落。
正在院里择菜的栓英,指尖猛地一顿。
手里的青菜叶轻轻滑落,落在脚边。
那一刻,心口积压了许久的惦念、期盼、忐忑、欢喜,一瞬间齐齐涌了上来,撞得她心跳骤然加速,脸颊瞬间发热。
来了。
终于来了。
她默默站在院中,望着远处村道的方向,眼底瞬间亮了起来,藏不住的欢喜,藏不住的悸动。
整整一个多月的日日盼、夜夜想,终于盼来了这一天。
表面上,她依旧安静淡然,低头捡起菜叶,继续手里的活计,动作平稳如常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早已风起云涌、欢喜翻涌。
那一整天,她干活都比往日轻快。
下地除草,手脚利落,不觉劳累;洗衣缝补,心思清亮,不再恍惚。连平日里燥热的晚风,吹在身上都变得温柔清爽。
王桂香看出女儿今日神色格外轻快,只当是孩子爱看电影,心里欢喜,并未多想。
傍晚炊烟四起,家家户户早早收工做饭。
村里再一次沸腾起来,孩童奔走嬉闹,邻里互相招呼,满村都是期待的热闹气息。
李根强依旧早早收拾妥当,提前跑去晒谷坝占位置,依旧挑了最干净、视线最好的中间位置,摆好两个板凳,安安静静等着栓英。
他心里清楚,栓英喜欢看电影,只要她开心,他便甘愿默默等候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,晚霞铺满西天,晒谷坝再次挤满了人,人声鼎沸,热闹如初。
栓柱带着母亲、弟妹落座,栓英依旧站在人群靠后一点的位置,安静伫立,目光却一直牢牢望着村口那条土路。
风轻轻吹着,她的心,也跟着轻轻晃着。
不多时,两道熟悉的身影,缓缓出现在路的尽头。
背着沉甸甸的放映设备,步伐从容,慢慢朝着晒谷坝走来。
前面依旧是引路的村干部,后面那道挺拔干净的蓝色身影,一落入视线,栓英的呼吸便轻轻一滞。
还是他。
依旧白净斯文,依旧眉目温润,依旧干净利落。一身蓝色工装平整整洁,身姿挺拔,神情温和,行走在满是黄土烟火的村落之间,依旧像一缕不属于这里的清风。
他跟着村干部走近,熟练卸下设备,蹲身调试机器,一举一动沉稳轻柔,有条不紊。
周遭依旧是满场喧闹说笑,孩童追逐打闹,乡邻闲谈打趣,粗粝热闹的人间烟火里,他安静得格外突出。
李根强站在栓英身侧,低声和她说话:“今天放的新片子,听说特别好看,我帮你占好位置了,你快坐。”
栓英轻轻点头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银幕旁的身影。
她知道这样不对。
知道自己这般默默惦念一个素昧平生的外乡少年,荒唐、不切实、没有半点可能。
可心底的悸动,从来不由人控制。
就在她静静凝望、心绪翻涌的时候,那个低头调试机器的少年,似有所觉,忽然抬起了头。
他目光轻轻扫过人群,缓缓掠过喧闹的一张张面孔。
视线游走间,忽然定格在了栓英的脸上。
四目相对。
一瞬,寂静无声。
晚风骤停,人声渐远,世间所有热闹仿佛瞬间褪去,偌大的晒谷坝上,仿佛只剩下他们遥遥相望的两道目光。
他的眼神干净、温和、澄澈,带着一点淡淡的诧异,带着一点礼貌的轻柔。
大概是他常年下乡,早已习惯被村民观望,却少见这般安静凝望、眼底藏着纯粹悸动的姑娘。
栓英心口猛地一跳,瞬间慌了神。
十八岁少女的羞涩与腼腆瞬间翻涌上来,脸颊唰的一下通红,耳尖滚烫,整个人瞬间手足无措。
她像做错事被人抓包的孩子,慌忙垂下眼眸,飞快低下头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,不敢再抬眼多看一分。
心跳砰砰砰撞着胸腔,一声比一声响,慌乱又甜蜜,羞涩又局促。
隔了几秒,她才敢悄悄抬眼,余光轻轻扫去。
少年已经收回了目光,重新低头专注调试机器,神色依旧温和从容,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对视,只是不经意的一眼掠过,无波无澜。
可栓英的心,却再也无法平静。
那一眼很轻、很短、很淡,短暂得如同晚风拂过、星光一闪。
却是她隐秘心事里,第一次温柔的回应,第一次遥遥相逢。
机器很快调试完毕,光影亮起,黑白画面跃上银幕,电影准时开场。
满场人瞬间沉入剧情,唯有栓英,心绪久久难平。
她站在人群之后,身前是万家热闹烟火,眼底是银幕流转光影,心底是方才那一瞬温柔对视。
身旁的李根强依旧默默陪着她,认认真真看着电影,时不时低声和她搭话,满心满眼都是她。
可栓英的心思,早已不在热闹人间,不在银幕剧情。
她知道,自己这颗悄悄萌动的心,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漫长的等待,盼来一次重逢。
一次对视,乱了少女半生心绪。
夜风温柔,星光细碎,银幕明明灭灭。
黄土村落依旧闭塞庸常,烟火日子依旧往复平淡。
可陈栓英的心里,从此有了一场忘不掉的相逢,有了一次不敢言说的心动,有了一个遥遥相望、清清白白的少年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