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三的紫极魔瞳死死钉在林子深处。
那对幽绿的复眼一动不动。
不远,也不近。像是蹲在三十丈外那片最黑的树影里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盯着营地这边。
唐三的指节捏得发白。刚破三十级的那股热乎劲儿,一下子全凉了。
比凤尾鸡冠蛇恐怖数倍。这是他刚才的第一反应。
他刚要抬手去碰腰间的袖箭——
轰。
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从远处来的。是从脚底板底下,顺着骨头缝往上钻的那种响。
那对幽绿的复眼,没了。
就那么“唰”地一下,灭了,缩了,像被什么东西吓得连滚带爬钻进了地缝。唐三愣了一瞬,紫极魔瞳拼命往那个方向扫,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黑。
有什么更吓人的东西,来了。
“都起来——!!”
赵无极的吼声炸在耳边。
营火被那一声闷响震得歪了一下,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出来。
戴沐白第一个弹起来,白虎武魂“轰”地附体,毛发根根雪立:“赵老师,什么动静?”
“别问,往我身后靠!”赵无极已经站到了溪边那截倒木上,两条腿微微弯着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右边脚掌“咚”地一跺地——
不动明王的魂力从他身上冲天而起。
大地纹丝不动。
可唐三看得清楚:赵老师脚下那一小圈泥土,被压得往下陷了半寸。
这是魂圣把力全部沉到脚底下的架势。
“清璃,景砚。”赵无极没回头,声音压得极低,“带荣荣和小奥往溪下游走,别回头。”
“哎。”软软的一声应。
上官清璃从营火照不到的那圈黑里站起来。她膝盖上那片描了半天的枯叶,被她随手夹进了袖子。白发被夜风掀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她没往溪下游走。
她往右边,横着挪了四步。
挪到了奥斯卡和宁荣荣侧前方,半步的位置。背对着两个队友,脸朝的黑,正好是动静传来的那个方向。
这个位置很怪。
宁荣荣刚要开口喊“清璃妹妹……”,就见清璃极轻地摇了摇头。软糯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安安静静站着,两只小手缩在袖子里。
萧景砚在她左后方两步的地方落定了。
他一直靠的那棵老树,这会儿空了。冰魄剑还插在鞘里,他右手虚虚搭着剑柄,人往那儿一站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冰桩子。
一个魂环都没亮。
清璃那三圈紫紫黑的环,安安分分缩在魂力最深处,连一丝光缝都没漏出来。
唐三后来回想这一夜,怎么都想不通一件事——
泰坦巨猿踏出来的每一步,脚下的碎石、断枝、被震飞的泥块,飞到清璃和景砚站的那条线前三尺,都会极轻微地偏一个角度,“骨碌”一下,绕开了。
不是魂技。
更像……那条线上的空气,比别处凉了那么一丁点。凉到飞过来的东西自己就不想往里闯了。
而宁荣荣和奥斯卡脚底下那一小块地,在整片林子都在发抖的时候,始终没裂、没塌、连粒尘都没扬起来。
也没人知道为什么。
第二声闷响,树冠炸了。
月光被一个影子整片整片地挡死了。
十米往上。
那东西四肢着地,肩膀却比史莱克营地最高的那棵老树杈还高。通体漆黑的长毛在星月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,一块一块的肌肉鼓得像半人高的石头包,摞在它身上。
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。
两盏灯笼。棕黄色,里头滚着金,安安静静地,从林线后面往下看。
“泰……泰坦巨猿。”赵无极的嗓子从牙缝里挤出来,声音都在抖,“十万年。森林之王。……都别动,别出手,别惹它。”
胖子马红俊的凤凰火焰都点起来了,听见“十万年”三个字,“呼”地一下自己灭了,咽了口唾沫:“赵、赵老师,十万年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泰坦巨猿没看赵无极。
它那两盏灯笼眼,越过赵无极,越过炸毛的戴沐白,越过高高立在树梢的朱竹清。
直直地,落在了小舞身上。
小舞正站在营火边上,手里还攥着那根削了一半的树枝。她没跑。她只是咬住了下唇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头巨猿,嘴唇动了动,像在喊什么,又没敢喊出声。
“小舞别动——!”唐三的心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。
泰坦巨猿动了。
不是冲赵无极。它压根没把赵无极当回事。那只磨盘大的手掌横里一扫——
赵无极的第七魂技武魂真身刚凝出半截大力金刚熊的虚影,“咔”地一声,连熊带人,被这一掌拍得倒飞出去。
三棵合抱粗的古木,拦腰断了两棵,第三棵被赵无极的背撞得弯下去又弹回来,把人甩进了溪滩的乱石堆里。
“赵老师——!!”戴沐白白虎烈光波“轰”地砸出去,一道雪亮的光柱糊在泰坦巨猿肩甲上。
像一团雪,砸在了城墙上。
连火星都没溅起来一颗。
朱竹清从侧翼的树上弹射下来,幽冥百爪全开,五道爪刃在巨猿小臂上划过——一串白印子,皮都没破。她落地的时候脸都白了。
马红俊这回是真拼了,凤凰火线整条卷上去,烧得那片林子“呼呼”响。泰坦巨猿迈了一步,带起的风压“哗”地把火线整个倒卷回来,胖子自己一个懒驴打滚才没被烤成炭。
“荣荣,给小三加——”奥斯卡话说到一半,自己半跪下去,把七宝琉璃塔刚亮起来的宁荣荣往身后一按,后背朝着巨猿的方向。
他一个食物系,挡在最前面,手都在抖。
可他没退。
清璃看着他的背影,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。
她没放大招。她只是把压到最低的那一丝彼岸花的气息,悄悄往奥斯卡和宁荣荣脚下那块地又铺实了一层。
于是泰坦巨猿每一步砸下来的地动山摇,传到那两个最弱的队友脚下时,就轻了那么一点点。轻到奥斯卡以为是自己腿不抖了。
泰坦巨猿的目标,从头到尾只有一个。
它绕开还想往上扑的戴沐白,抬脚,随随便便一踢,马红俊“哇”地一声飞出去撞进灌木丛。那十米高的身子以一种和体型完全不搭的、快得吓人的速度,直插营火后面——
小舞站在那儿。
“小舞!”唐三的蓝银草疯了一样缠上去,第一魂技·缠绕,翠绿的藤蔓“唰唰唰”爬满巨猿的左腕,勒得死紧。
泰坦巨猿手腕就那么一振。
“崩、崩、崩——”
蓝银草一寸一寸崩断,断口冒出白气。唐三整个人被那股力道甩出去,“扑通”砸进溪水里,摔得眼前一黑。
一只手掌,合拢了。
小舞被攥在那只掌心里,只露出头和两个翘起来的小辫子。她没挣扎。
她抬起手,在泰坦巨猿掌心那层粗糙的黑毛上,轻轻拍了一下。
像拍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的肩膀。
然后她凑过去,在那两盏灯笼眼底下,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。
风太大,没人听清。
唐三从溪水里撑起来,只看见小舞冲他拼命摇头,眼眶红红的,嘴唇翕动——像在说“别过来”。
泰坦巨猿转身就走。
一步,地裂一寸。
两步,树冠塌一片。
它把小舞整个儿揣在掌心那点小小的空隙里,揣得那么小心,那么轻,跟刚才一掌拍飞赵无极的,根本不像同一只手。
三两步就消失在了星斗大森林最黑最深的那一头。
营地死一样地静。
只剩溪水“哗哗”地流。
“都、都别追——”
赵无极从乱石堆里爬起来,半边脸都是血,一开口就呛出一口。他死死按住还想往前冲的戴沐白:“那是十万年!刚才那一掌我要不是武魂真身挡了一下,人已经没了!追上去就是送死!都给我站住!”
戴沐白被他按得死死地,胸口剧烈起伏:“可是小舞……”
“我知道小舞!”赵无极吼回去,眼圈却红了,“我比你们谁都想救她!可我们八个加一块儿,够它塞牙缝吗!”
没人说话了。
胖子蹲在地上,两只手揪着自己头发。宁荣荣的眼泪“吧嗒”掉下来,被奥斯卡拿袖子给她胡乱抹掉,他自己眼眶也红得不像样。朱竹清咬着嘴唇,指甲掐进掌心。
唐三从溪水里一步一步走上岸。
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他一句都没说,走到奥斯卡面前,伸出一只手。
“小奥。”
奥斯卡抬头看他。
“蘑菇肠。给我。”
营地里“嗡”地一下。
“小三你疯了?”戴沐白一把抓住他,“你追上去干什么?那可是十万年——”
“它不是要杀小舞。”唐三的声音很平,平得吓人,“从头到尾,它一下都没朝小舞使劲。它是……来接她的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唐三自己都说不清他是怎么知道的。就是那一掌、那一拍、那一转身——那只掌心里小心翼翼的动作,骗不了人。
“可它把小舞带走了。”唐三攥着拳,指节咯咯响,“不管它是谁,不管它为什么。小舞在那只手里,我得知道她被带去哪儿。”
他看着奥斯卡。
奥斯卡张了张嘴,去看宁荣荣。宁荣荣满脸是泪,却使劲点了点头,把他的手往前推了一下。
奥斯卡掌心一翻,一根粉嫩嫩的蘑菇肠,递了过去。
唐三接过来,一口吞了。
脚底“嗡”地一轻。
在他腾空而起的那一瞬,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。
赵无极在吼,戴沐白在挣,胖子在哭。
而营火照不到的那个边上——
清璃还站在原地,仰着头,望着巨猿消失的那个方向。她的冰蓝瞳在夜里亮得有点不对劲,像两小汪化不开的月色。
萧景砚站在她半步之后。他忽然低下头,嘴唇几乎没动,声音压得只有身边这一个人能听见:
“它没有杀意。从头到尾,一下都没有。”
清璃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顿了顿,又补了半句,软软的,像在自言自语:
“……三哥不知道。”
景砚搭在剑柄上的手,慢慢收紧了。
他没追。
赵老师没下令追,他就不动。这是他在这支队伍里给自己定死的规矩。
可他的眼睛,一直死死钉着唐三化作一个小黑点、扎进黑暗里的那个方向。
像一根绷到快要断的弦。
清璃垂下眼,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捏了捏。
是半块用油纸包着的、白天赵老师分下来的、有点糊了的烤薯。她自己没吃,一路捏到现在,还留着一点温。
她没递给景砚。她只是捏着,像是捏着一件能让这乱糟糟的夜踏实一点的小东西。
“景砚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不会有事的,对吧。”
景砚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,平时结着的那层冰,化了个干净。
“有我在。”他说,“他死不了。”
清璃就笑了。很轻很小的一个笑,往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。
“那我就等你们回来。”
飞行蘑菇肠的一分钟,太短了。
唐三在半空里拼命往前赶,紫极魔瞳开到最大,可底下那片黑沉沉的林海一望无际,泰坦巨猿留下的那道被碾平的痕迹,转眼就被落叶盖住了。
一分钟到。
脚底的托举感“啪”地断了。
他“咚”地砸进厚厚的腐叶层里,膝盖一软,单膝跪地。
四周安静得可怕。
树冠密得连一丝月光都漏不下来,空气里全是烂叶子的味儿,还有一股……腥甜。
唐三撑着树干站起来,玄天功飞快跑了一个小周天,把摔散的魂力拢了拢。
他抬头。
前面没有路了。只有一片比来时更黑、更老、更凶的林子。
星斗大森林,核心圈的边上了。
他咬咬牙,正要往里迈——
沙沙。
沙沙沙。
不止一处。
八条腿的节肢,敲在枯枝落叶上,从四面八方,一圈一圈地,合拢过来。
唐三的汗,“唰”一下下来了。
他猛地回头。
正前方二十丈,两棵巨树夹着的那团黑影里,亮起了第一双幽绿的复眼。
然后是第二双。第三双。
密密麻麻,一层叠一层,挂满了整片黑暗。
——原来是它。
刚才在营地外头盯着他们的那个东西,没被巨猿吓跑远。它只是一路,不紧不慢地,跟到了这里。
唐三缓缓攥紧了左手。
掌心底下,那把一直藏着没敢露的昊天锤,第一次,自己发起了烫。
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召唤武魂——
“三哥。”
一个软软的声音,从头顶的树冠上传下来。
唐三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
上官清璃坐在离地三丈多高的一根粗枝上,白发垂下来,月光把那缕银色洗得干干净净。她两条小腿晃荡着,手里捏着半块烤薯,正小口小口地啃。
脚边搁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飞行蘑菇肠的包装纸。
“你……”唐三张大了嘴。
清璃低头看他,眨了眨眼,把最后一口烤薯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说:
“赵老师说让我别去。”
她把包装纸叠好,塞回袖子里。
“我又不是听他的话长大的。”
说完,她从树枝上跳下来,轻飘飘落在唐三旁边,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叶子。然后转过身,面朝那片密密麻麻亮起来的幽绿复眼。
“这些东西,刚才在营地外面盯了好久。”她歪了歪头,语气像在说今晚的星星挺好看,“巨猿来的时候它们跑了,现在又回来了。”
她回头冲唐三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幽绿的包围里显得格外明亮。
“三哥,你去找小舞姐吧。”
她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。
掌心亮起一抹极淡的绯红色。
“这些虫子——”
那抹绯红在一瞬间蔓延开来,像一朵无声盛开的彼岸花,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血色光影里。三圈魂环依次亮起,紫紫黑,在黑夜里幽幽地转着。
“我来帮你拦住。”
唐三看着她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。
“清璃,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?”
清璃想了想,认真地说:
“你吞蘑菇肠的时候。”
她又想了想,补充道:
“景砚哥哥知道。他帮我打的掩护。”
唐三:“……”
远处的幽绿复眼开始躁动不安,似乎被那股突然绽放的气息惊扰了。有几双已经开始往后缩。
清璃侧过头,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唐三的影子。
“三哥,别耽误时间了。”
她抬起另一只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往前方那片黑暗一指。
“你往前走,我保证——”
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,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。
“它们一只都过不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