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一天紧过一天,田里的庄稼尽数收完,地里冻得硬邦邦,眼看着就临近年根。
圈里那两头小黑猪,熬过夏天那场肠胃病之后,一天比一天壮实。毛发光润厚实,骨架撑开,膘一层层长上来,沉甸甸压在身上,称一称,每头都到了该出栏的分量。
陈家要杀猪的消息,悄悄在村子里传开了。
栓柱早早就和家里商量妥当,依旧守着当初定下的规矩。不挑高价卖给外村贩子,优先问本村的乡邻,尤其是去年收下葡萄、平日里待他们家还算和气的人家,肉价跟着乡里的行情走,不多要一分,肥瘦任由人家挑选。
杀猪那天,请的是村里的屠户。屠户起初还有些犹豫,私下跟栓柱说:“栓柱,你心里要有数,你们家这情况,这种事最容易有人嚼舌根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栓柱平静地应,“我们按规矩来,不哄人、不抬价,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。”
天刚蒙蒙亮,屠户就过来动手。院子里的葡萄藤早已落光叶子,枝桠光秃秃架在木架上,地上铺着干净的草席。王桂香烧起一大锅热水,栓英帮着递东西、收拾零碎,陈守田在一旁打下手,手脚沉稳,不再是从前那个整日醉醺醺、遇事躲起来的模样。
血腥味在清晨的小院散开,消息传得更快。不少乡亲听说了,揣着钱陆续过来,有的割几斤肥肉炼油,有的买点精肉,等着过年包饺子。大多是去年收过葡萄的人家,来了客客气气,称肉的时候,屠户称得公道,栓柱也不多话,偶尔还主动搭一小块猪油。
一开始还算和顺,买肉的人来来去去,院里安安静静。
可村里总有几个心思窄的人。
临近晌午,人来得少了,两个平日里就爱搬是非的汉子凑到大队部,找到支书,嗓门压得不低,话里带着挑唆。
“支书,你看看,富农家庭,私自养猪杀猪卖肉,这合规矩吗?这是不是搞私下买卖?万一上头查下来,咱们大队要跟着受牵连!”
这话戳在最敏感的地方。那个年头,私下售卖畜禽本就容易惹争议,再扣上成分的帽子,分量就不一样了。
支书眉头一皱,心里掂量。他想起去年秋天栓柱送葡萄时的样子,这一家人这两年安分守己,下地挣工分,种养都是在自家院里,没有占集体一点便宜。可来人说得冠冕堂皇,若是置之不理,这两个人到处去传,往后也是麻烦。
支书便带着这两个人,往陈家院子来了。
院门虚掩着,院里案板上还剩下小半扇肉。栓柱正蹲在地上,帮屠户收拾下水,看见支书一行人进门,心里已经猜到几分。他没有慌乱,站起身,坦然迎上去。
“支书来了。”
挑事的汉子立刻抢先开口:“陈栓柱,你知不知道规矩?你们家这个成分,还杀猪卖肉,这不是搞投机吗?”
栓柱看向他,语气平稳,没有争执,也不示弱:“猪是我们自家攒钱买的崽,在自家院子养的。喂的是河滩割的猪草、家里的糠皮泔水,没有占用集体的饲料,也没有耽误上工挣工分。卖肉是本村乡亲过年想要一点肉,价钱和集市上一样,没有哄抬,每一笔钱我都记在纸上。”
他回身,从窗台拿起一张糙纸,上面用铅笔一笔一笔,记着谁家买了多少肉、付了多少钱,字迹工整清楚。是栓英帮着登记的,读过书,账目清清楚楚。
“我们没想着赚多大的钱,只是日子紧巴,寻一条安稳的活路。”
挑事的人还要再争辩,旁边陆续跟着过来几个买过肉的乡邻,听见这话,纷纷开口。
“人家栓柱家的肉价钱公道,一点不贵。”
“去年秋天人家还给咱们送葡萄,一家人老老实实,从来没惹过祸。”
“自家院里养的猪,凭啥不让卖?又没偷集体的东西。”
老周头也拄着拐杖赶来了,当初小猪生病,是他上门帮着医治的。他慢悠悠开口:“我看着这两头猪从小养到大,天天去沟里打草喂,不容易。安分庄稼人,凭力气换钱,哪里算得上投机。”
人一多,风向就变了。挑事的两个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原本想着借着成分的由头,把陈家这件事搅黄,最好能罚上一笔,或是把肉没收。可他们没想到,去年那几串葡萄埋下的情面,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。
支书把那张记账单拿过去,仔细看了一遍,又看了看院里的情形,心里有了决断。
他转头对那两个挑事的人说:“陈家的猪,是自留种养,没有侵占集体物资,卖肉也是本村邻里之间互通有无,价钱公道,账目清楚。他们一家人常年按时上工,工分一分不少,平日里也守规矩。没有凭据,不能随便扣帽子。”
顿了顿,支书又把话说周全,也是提醒栓柱:“栓柱,今天这事我给你圆下来。但你也要记牢,往后做这些事,一定要慎之又慎,不能张扬,不能出半点岔子。一旦闹出别的动静,谁也护不住。”
“我记住了,谢谢支书。”栓柱郑重点头。
挑事的人见支书不站在他们这边,众人又都向着陈家,再闹下去,反倒落个无理取闹的名声,讪讪地说了两句,扭头走了。
一场风波,就这么轻轻压下去了。
等人散了,院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案板上剩下的肉不多了,剩下一点,栓柱打算留下来自家过年,给弟妹们改善伙食。
栓英走到栓柱身边,低声道:“刚才真吓人,我还担心肉要被收走。”
“本来就难。”栓柱轻轻叹了口气,“咱们守本分,账目清白,平日里待人留余地,真遇上事,才有人愿意说句公道话。要是去年不送那批葡萄,今天不会是这个样子。”
陈守田站在一旁,看着儿子,默默拿起刀,把剩下的肉小心收进缸里,撒上盐腌制。这两年,他一点点从颓废里走出来,亲眼看着儿子一步一步谋划,一点点为这个家铺路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从前总觉得命运压得人喘不过气,除了喝酒消沉别无办法,如今才看见,人只要肯踏实、肯忍让、肯长远盘算,再重的枷锁底下,也能寻到一点缝隙。
傍晚,最后一点肉都处置妥当。灶房里炖了一小锅肉汤,香气漫满小院。栓兰和栓军捧着粗瓷碗,喝得热气腾腾。
栓柱回到偏屋,抬眼看向柜子上那只搪瓷缸。白瓷红字,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安安静静。
从红旗大桥凛冽的河滩,到栽下第一棵葡萄苗,养鸡、养猪,送葡萄结人情,再到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。一桩桩,一步步,没有哪一步是轻松的。
他明白,今天这一关过去了,不代表往后再也没有是非。成分的枷锁,依旧牢牢扣在陈家头顶,往后不管是卖鸡蛋,还是种养别的东西,都不能有半分张扬,半点差错都出不得。
可至少,他们扛过去了。
夜里落了薄霜,第二天一早,村路上遇见乡邻,不少人还主动和栓柱打招呼。
年一天天近了,土屋里飘着腌肉的咸香,鸡窝里依旧日日攒着鸡蛋,葡萄藤埋在土里,等着来年开春再抽新芽。
苦日子没有到头,但风浪来的时候,他们不再是孤立无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