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枋头惊天,一战封神祸至
升平四年,秋,洹水两岸草木枯槁,长风卷着黄沙,扫过中原千里平原。
桓温北伐的兵锋,已经冲破了燕军数道防线。五万东晋劲卒,水陆并进,战舰沿着清水逆流而上,步骑列阵,旌旗连绵数十里,一路所向披靡,连克数城,直逼前燕腹地。消息传回邺城,整座都城都陷入一片恐慌。
前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辽西苦寒之地,君臣同心、铁骑逐日的燕国了。
慕容儁已经病逝,如今在位的是其子慕容暐,幼主临朝,主少国疑。太后可足浑氏把持内宫,太傅慕容评总揽朝政。这二人一个偏私狭隘,一个贪鄙畏战,平日里搜刮财货、排挤良臣是拿手本事,面对桓温这支百战雄师,却全无对策。
当年跟着慕容皝起兵的老将大多凋零,宗室里的子弟,久居中原膏腴之地,沉溺富贵,弓马生疏。燕军接连几战溃败,守将或逃或降,败报一日数封送入邺城皇宫。朝堂之上,人人惶惶,议论之声,尽是迁都之议。
慕容评在大殿之上,面色惨白,力主放弃邺城,退守龙城,重回辽西故地。
此言一出,满朝文武大半附和。龙城是旧都,有山河屏障,纵然丢了中原,至少还能保住鲜卑慕容一脉根骨。可一旦舍弃中原百年经营的疆土,前燕便等于自断国运,再也没有逐鹿天下的资格。
危局之中,没有人想起慕容垂。
不是不知道他的本事,恰恰是太清楚了。
慕容垂威名太重,胸中韬略深不可测,军中旧部感念他昔日恩义,朝野之间,不少人心里都认定,大燕的兵戈,唯有他能执掌。太后与慕容评,本就视他为眼中钉,宁可舍弃中原,也不愿将兵权交到他手上。
可溃败的消息接踵而至,桓温大军距离邺城越来越近,城外烽火已经遥遥可见。退无可退,逃无可逃,迁都龙城的路,一旦开启,人心瞬间溃散,怕是不等走到辽西,国家便分崩离析。
万般无奈之下,幼主慕容暐才终于下诏,召慕容垂入宫。
接到诏令的时候,慕容垂正在自家府邸的庭院里静坐。
这些年,他一直被闲置,兵权被夺,没有重镇,没有属军,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吴王。朝堂的宴会很少邀他,军国大计从不与他商议,他仿佛是被这个国家遗忘的人。
府中幕僚闻讯,又忧又喜,低声劝他:“殿下,如今国难当头,他们终于想起您了。这是千载之机,您掌兵破敌,便可一扫多年的冷遇。”
慕容垂缓缓抬眼,目光平静,不见半分狂喜。
他轻轻摇头:“你只看见国难用我,看不见祸患藏在身后。胜,则功高震主,猜忌更深;败,则举国归罪,身死族灭。这一仗,本就是一步死棋。”
可他终究不能拒绝。
这片土地,是父兄浴血打下的燕土;城下的百姓,是燕国的子民。他身上流着慕容氏的血,纵然朝堂上掌权之人个个容不下他,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燕倾覆,看着中原百姓再遭兵祸屠戮。
入宫觐见,大殿之内气氛压抑。
慕容垂躬身请命,没有索要额外的封赏,没有讨要人事之权,只提了一个要求:兵事由他决断,朝中不得从中掣肘。
慕容暐年幼,看向太后与慕容评。二人对视一眼,心中万般不情愿,却没有别的选择,只能咬牙应允。
于是,闲置多年的吴王慕容垂,再次挂上了帅印。
可拨给他的兵马,并不充裕,精锐多掌握在慕容评亲信手中,给他的士卒,多是新近征发、未经苦战的新兵,器械粮草,处处克扣。慕容评心里打的算盘,阴毒至极:赢了,是国运庇佑,功劳不能全归慕容垂;若是败了,正好借战败的由头,一举将他除掉。
慕容垂对此心知肚明,却不多言。
他领命出邺城,即刻奔赴前线,同时上奏,请求调动慕容德所领的一支偏师配合。慕容德是他的幼弟,同样智略过人,是宗室之中为数不多愿意信他、助他的人。
两军在枋头对峙。
桓温久经战阵,用兵老辣,麾下北府兵更是天下精锐。他见慕容垂领兵前来,起初尚有几分忌惮,可打探到燕军兵力单薄、粮草不足,便放下心来,只当是燕国无人,推一个虚名宗室出来抵挡。
桓温的打法稳扎稳打,依靠水运源源不断输送粮草,打算持久围困,消磨燕军士气,待到时机成熟,一举攻破邺城。
慕容垂立于高岗之上,遥望晋军连绵营寨,仔细观察对方的补给线路,很快看破了桓温的要害。
晋军的命脉,全在漕运。
清水河道,是桓温大军的粮道。只要断了这条水路,五万晋军便如同无源之水,再强的兵,没有粮草支撑,也会自行崩溃。
帐下诸将听闻他的谋划,尚有疑虑:“晋军护卫粮道的兵马不少,我们兵力不足,正面强攻,很难得手。”
慕容垂手指沙盘,缓缓排布计策。
他不与桓温主力硬拼,分兵两路:一路由慕容德率领,悄悄绕到晋军后方,埋伏在河道险要之处,伺机袭击粮船;另一路,由他亲自统领,坚守营垒,避而不战,日日派出小股骑兵袭扰,骚扰晋军营寨,不让桓温安心进兵。
桓温数次挑战,燕军壁垒森严,始终不肯出战。桓温心中焦躁,却又不敢贸然强攻,慕容垂的威名摆在那里,他不敢轻易赌上全部家底。
僵持之间,噩耗传到桓温军中:慕容德的伏兵突袭漕运船队,焚毁大量粮船,截断水运通道。粮草补给,瞬间难以为继。
桓温知道大势已去,再耗下去,大军只会困死在这里,只能下令连夜撤军。
他以为,只要有序后撤,稳住阵脚,燕军不敢贸然追击。
这正是慕容垂等的机会。
部下纷纷进言,晋军撤退,锐气已失,正是追击的良机。可也有人劝阻,桓温治军极严,撤军之时必有断后,贸然追击,恐遭反扑。
慕容垂沉声开口:“桓温善于用兵,撤退之时,必然安排精锐殿后。此刻不可急追,先缓缓尾随,等他以为脱离险境,军心松弛,再全力出击。”
他亲自挑选精锐骑兵,换上轻甲,不带多余辎重,远远吊在晋军后方,不主动交锋,只跟着对方的脚步。
桓温一路南撤,起初戒备森严,数日之后,不见燕军猛攻,渐渐放下警惕,殿后的兵马也松懈下来。
就在这个节点,慕容垂一声令下,铁骑骤然发起冲锋。
长途行军的晋军士卒疲惫,军心涣散,猝不及防之下,阵型瞬间大乱。
慕容垂身先士卒,槊锋所向,晋军士卒纷纷溃散。与此同时,预先埋伏的另一支燕军杀出,前后夹击。
枋头一战,晋军大败,死伤数万,丢弃的甲仗、粮草、辎重铺满原野。桓温带着残兵狼狈南逃,数年北伐的雄心,一朝破碎。
捷报传回邺城,全城震动。
这一场大胜,是前燕续命的一战。原本已经悬在头顶的亡国之祸,被慕容垂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扳了回来。
边关将士欢呼雀跃,民间百姓奔走相告,人人都知道,是吴王慕容垂救了大燕。
军中将士对他的敬服,更是到达顶峰。多年积压的委屈,这一场大胜之后,尽数化作滚烫的拥戴。
可邺城皇宫之内,没有半分发自内心的欣喜。
太后可足浑氏握着捷报,脸色阴沉。太傅慕容评坐于一旁,心底的忌惮,已经化作刺骨的杀意。
他们最怕的事情,终究还是发生了。
他们本想,要么桓温踏破燕土,要么慕容垂兵败身死,无论哪一种结果,都遂了他们的心意。
谁能想到,慕容垂以弱势之兵,逆转绝境,一战封神。
他救了这个国家,可这个国家的掌权者,不想让他活着。
功高盖世,于忠臣而言,是无上荣光;于猜忌他的君上、嫉恨他的权奸而言,是必死的罪名。
封赏的旨意很快下来,轻飘飘的,吝啬至极。
跟着慕容垂冲锋的诸将,各有升迁赏赐。唯独首功的慕容垂,只加了一个虚衔,封地、兵权,半点没有增益。
慕容垂的儿子慕容令,少年英锐,看着封赏文书,怒火难平,入府质问父亲:“父王,您以残兵破桓温,保全燕国社稷,他们却如此薄待您!”
慕容垂看着少年愤懑的面容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他伸手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声音低沉:“我早料到了。枋头这一战,胜了外敌,却赢不了朝堂人心。桓温的刀伤不到我,可宫里的刀,已经架在了我的脖颈之上。”
枋头的烽火渐渐熄灭,洹水的流水依旧东流。
天下人都传颂着吴王的盖世奇功,称颂他是大燕的擎天支柱。
只有慕容垂自己清楚,枋头大捷,不是他人生的巅峰,而是祸乱的开端。
巨大的声望,已经点燃了屠刀。
骨肉同朝,权奸在侧,一场针对他的罗网,正在邺城深宫之中,悄然编织收紧。
他打赢了来犯的强敌,却逃不开自家人的算计。
赫赫战功,化作捆缚他的锁链;救国安邦的功勋,变成催命的符牒。
前路,再无缓冲,再无余地。
(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