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完年,冻土化开,田野里冒出一层浅浅的草芽。陈家攒了大半年,鸡蛋换来的零钱、栓柱和栓英挣下的工分折算出来的积蓄,一点点凑在一起,终于够买两头小猪崽了。
买猪的前一晚,一家人在葡萄架底下商量。去年送葡萄缓和了村里的关系,可养猪不比养鸡,费料、费心,动静也大,最容易招人闲话。
“猪嘴最馋,天天要找吃食。”王桂香心里犯愁,“糠皮有限,光靠队上分的那点,根本喂不饱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栓柱说,“我跟栓英抽空去河滩、沟坡上打猪草,苦苣菜、灰灰菜、红薯藤、野苋菜,能采的都采回来,剁碎了拌上糠。慢慢喂,不急于催肥。等到年底宰了,肉优先问之前收下葡萄的乡邻,按公道价,不欺人,也不惹是非。”
陈守田坐在一旁,手里摩挲着一把旧镰刀。经过去年秋天那桩事,他酒喝得更少了,平日里跟着下地,手脚勤快不少。“打草、垫圈这些粗活,我能搭手。”
第二日一早,栓柱揣着用油纸包好的钱,赶去邻乡的猪集市。集市上人声嘈杂,猪崽嗷嗷叫着,在竹笼里拱来拱去。他蹲在地上,挨个细看,挑了两头骨架结实、皮毛顺滑的小黑猪,跟卖主讲好价钱,把小猪装进筐,一路小心挑回村里。
到家的时候,栓英早已把猪圈收拾妥当。猪圈就在院子边角,靠着院墙,先前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土圈,这几天他们一起和泥、补墙、垫干土,又搭了简易的棚子挡雨遮阳。两头小猪刚进圈,怯生生缩在角落,过不多久,就试探着拱地上的泥土,发出细细的哼唧声。
从这天起,家里又多了一桩日日不能落下的活计。
天刚亮,栓英先起来,烧早饭、喂鸡,收拾完家务,就挎上竹筐,拿一把小镰刀,去野外打猪草。开春的野菜嫩,猪爱吃,可要割够两头猪一天的口粮,得跑很远的沟坎河滩。晌午收工,栓柱也背上筐,往河岸边去。红旗大桥就在不远的地方,他偶尔抬头望一眼那横跨河面的桥身,就想起那个冬天扛石头的滋味。
打回来的猪草,先要择干净,剔除带刺、有毒的杂草,放在石板上切碎,拌上糠麸和刷锅的泔水,搅匀了再倒进食槽。两头小猪一开始吃得斯文,日子久了,一听见脚步声,就挤到食槽边,晃着尾巴嗷嗷叫唤。
栓兰和栓军放学回来,也主动来帮忙,捡落在路边的菜叶、拾花生秧,或是抱来干土给猪圈垫圈。一家人各有分工,日子忙得满满当当。
起初一切都顺顺当当。小猪一天天见长,身子圆滚滚的,皮毛油亮。栓柱心里踏实,想着照这个势头,到入冬,就能长到可以出栏的分量。
变故来得猝不及防。
入夏之后连着下了好几天连阴雨,猪圈地势稍微低洼,圈里潮乎乎的,垫土换得慢了些。那天清早,栓英端着猪食过去,发现两头小猪蔫了,低着头趴在角落里,不肯吃食,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,肚子鼓鼓的,还拉稀。
“哥,你快来看看!猪好像病了。”
栓柱赶紧跑过去,蹲在圈边仔细查看。小猪精神萎靡,浑身发烫,尾巴耷拉着。他心里一紧,最怕这个。猪一旦闹病,耽误一两天,说不定就保不住,一家人攒了这么久的心血,全都要打水漂。
村里没有兽医,只能去找懂牲口的老周头。老周头住在村子另一头,以前帮不少人家看过牛羊猪。搁在往年,陈家有事去找人,人家多半会推脱回避,可经过去年秋天送葡萄那一回,情面松动了不少。栓柱匆匆赶过去,说明情况,老周头沉吟一阵,拎着自己的药包跟着过来了。
老周头蹲在猪圈边上看了许久,又摸了摸猪的肚皮,开口道:“阴雨连天,圈里太潮,着凉积了食,肠胃出了毛病。能不能救,要看这两天能不能稳住。”
他开了土方,有晒干的马齿苋、车前草,还有少量土药,嘱咐他们熬成汤药拌在食里,一天两次,圈里的湿土全部清出去,换上干爽的干黄土,不能再沾凉水。
接下来的两天,全家人的心都悬在了这两头小猪身上。
栓英天不亮就出去采草药,仔细淘洗干净,守在灶上慢慢熬。栓柱把猪圈里湿漉漉的粪土一筐筐清出去,挑干爽的黄土回来铺垫,一趟一趟,身上沾满泥土。陈守田也跟着忙活,夜里睡得轻,隔一阵子就起来到猪圈边上看一看,听一听猪的动静。
两头小猪依旧不爱吃食,汤药灌进去的时候,挣扎着哼哼。一家人轮着照看,不敢离开太久。栓兰、栓军放学回来,也安安静静守在圈外,不敢大声吵闹,生怕惊着病猪。
第一天夜里,一头小猪勉强肯舔两口拌药的食;第二天下午,另一头也慢慢抬起头,试着拱食槽里的草料。
等到第三天清早,小猪终于肯大口吃食,不再拉稀,精神一点点缓过来,围着圈慢慢走动。悬在一家人心里那块大石头,才算落了地。
栓柱长长吁出一口气,后背已经被汗浸透。他这才明白,养猪哪里只是等着长肉,处处都是风险。往后阴雨天,一定要提早垫高猪圈,勤换垫土,半点马虎不得。
熬过这场病之后,两头小猪长势反倒更稳了。夏秋的草料丰盛,红薯藤、萝卜叶源源不断,一家人照料得愈发精心。路过的乡邻偶尔进院借东西,都会顺口往猪圈瞟两眼,笑着夸一句:“你家这猪养得真好。”
栓柱总是客气应着。他心里清楚,旁人一句随口的夸奖,来之不易。当初送葡萄种下的情面,在这些细碎的日子里慢慢起了作用。换作从前,猪要是生了病,想请老周头上门,怕是要难上许多。
葡萄架又一次铺满绿荫,枝上结出一串串青葡萄。今年不再全部送人,留一部分自家吃,余下少量挑好的,拿到集市上换一点零碎钱,贴补家里。鸡窝里依旧天天有鸡蛋,按时攒起来,送到供销社换盐、煤油和针线。
日子依旧俭省,却再也没有先前那种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的窘迫。
傍晚收工,栓柱站在猪圈旁边,看着两头小猪慢悠悠拱着食。风从葡萄架穿过,带着叶子清香。他转头看向屋里那间小屋,柜子上,那只印着红旗大桥的搪瓷缸静静立着。
苦难还没有走远,成分的烙印依旧压在陈家每个人身上。可他们靠着一双手,养鸡、栽葡萄、养猪,一点点给自己铺出来一条安稳过日子的小路。
栓英走到他身侧,擦了擦额角的汗,轻声说:“要是顺顺利利,入冬就能出栏了。”
“嗯。”栓柱点点头,“到时候,先问问之前帮过咱们、收过葡萄的乡亲,公道作价。本分做生意,不惹闲话。”
夕阳斜斜落进院子,落在葡萄藤蔓、鸡窝、猪圈,落在姐弟两个带着薄汗的脸上。土地沉默,却从不辜负肯用心照料它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