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场秋雨落过,暑气慢慢收尽,风里带上了清冽的秋意。院里葡萄架上的叶子由浓绿慢慢染上浅黄,藏在枝叶间的一串串葡萄,褪去青涩,慢慢染成紫莹莹的颜色。
这是栽下葡萄苗后的头一茬果。
整个夏天,栓柱一有空就侍弄这架葡萄。松土、除草、掐多余的侧藤,旱了挑水浇,怕鸟雀啄食,还扯了旧纱布简单罩在果穗上。栓英也帮着一起打理,看见生虫的果粒就小心摘掉。一家人盼了大半年,终于等到葡萄成熟。
一串串葡萄垂在架下,饱满紧实,紫黑透亮,阳光穿过叶隙落在果粒上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站在架底下,就能闻见清甜的果香,在秋日干爽的空气里飘散开。
栓英看着满架硕果,心里头欢喜,跟栓柱商量:“哥,今年结这么多,拿到集上能换不少钱,正好给栓兰、栓军添纸笔,买点粗粮。”
栓柱伸手捏起一颗,剥开来,汁水清甜。他摇了摇头。
“今年不卖。”
栓英愣了一下:“不卖?辛辛苦苦伺候大半年,白忙活了?”
“不是白忙活。”栓柱望着院外村里错落的土屋,声音平稳,“咱们这葡萄是头一年挂果,产量本就有限,就算拉去集市,也换不了多少。咱们家这个成分摆在那里,平日里大伙都有意避开咱们,鸡蛋以后要去供销社换东西,等来年养猪,年底宰了肉想卖给乡邻,哪一样都离不开村里人的情面。要是处处招人提防,到时候随便有人说一句闲话,咱们这点营生,说卡就能卡下来。”
他想得长远。这些年,陈家就像一块贴了标记的石头,村里人大多避着走,路上遇见了,顶多匆匆点头,不愿多来往。不是人人都怀着恶意,可那个年代,谁都怕沾上牵连,惹出是非。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,看着相安无事,可真要是自家做点小买卖,一点风吹草动,就容易被人拿话拿捏。
“伸手不打笑脸人。”栓柱说,“果子送到门上,甜是实打实的。不收,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。咱们借着这筐葡萄,递个和气。不求人家多亲近,只求往后,咱们安分过日子,做点小营生的时候,少些刁难。”
王桂香在一旁听着,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想得周全。就是这么好的葡萄,都送出去,实在可惜。”
“可惜一阵子,安稳是长久的。”栓柱定下主意,“留一小部分自家尝尝,剩下的,分好,挨家送。村干部那边,也单独送一份。”
接下来两天,栓柱带着栓英,小心剪下一串串品相好的葡萄,放进干净的柳条筐里。挑出破损、熟透容易烂的自家吃,剩下的分成一份一份,不多,每家一小串,尝个鲜,不显得刻意讨好,只是乡里一份心意。
第一份,先送到大队支书和会计家里。
支书看见栓柱拎着葡萄站在门口,先是一怔,下意识想推辞。
“支书,院里葡萄今年头一回结果,尝个鲜。”栓柱把筐往前递了递,神色坦然,没有卑微讨好,只是平实的语气,“院里自己栽的,不值钱。”
支书看了看筐里紫莹莹的葡萄,又看栓柱沉静的模样,沉吟片刻,还是接了:“行,那谢谢你家了。往后安分过日子。”
“我们晓得。”栓柱点头,不多多说闲话,放下葡萄便告辞。
然后便是挨家走访,顺着街巷,一户一户送过去。
不少人家开门看见是陈栓柱,脸上先是错愕,下意识想往后退,往日里避之不及的模样清清楚楚。可低头看见筐里香气扑鼻的葡萄,人家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都是一个村子土生土长的乡亲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东西已经送到跟前,人家客客气气,没有半句多余的话,若是硬推出去,反倒显得自己刻薄小气。
于是大多都是愣一愣,接着便笑着接过来,随口说两句客套话:“哎呀,还费心送过来,这葡萄长得真好。”
有的人家,男人不在,主妇接了葡萄,连忙舀一勺自家晒干的南瓜子回给他;有老汉,拉着他站在门口,随口问两句葡萄怎么栽种,絮叨几句地里的收成。
往日里路上遇见,擦肩而过连招呼都不敢打的人,这一刻,也能说上三两句话。
当然,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接纳。有一两户人家,顾虑重,婉言推了,说家里不爱吃果子。栓柱不勉强,笑着应一声,转身就去下一家,脸上没有半点难堪。他本来就没有指望所有人都放下隔阂,只求松动一点,不要处处是墙。
一圈送下来,大半葡萄都送出去了。
送完葡萄回家,葡萄架上只剩下寥寥几串,留着一家人慢慢尝。栓兰、栓军扒着架子看,有点心疼:“哥,好多葡萄都送走了,咱们自己剩得太少啦。”
栓柱蹲下来,摸了摸两个弟妹的脑袋:“果子吃完就没了,人情不是。咱们本本分分,不惹事,也不害人。往后咱们家养鸡下蛋,想换点盐布;等明年猪养大了,想卖肉,别人不会一上来就挑刺找由头为难咱们。”
日子不是一天就能变样的。不会因为几串葡萄,所有人就忘掉成分的隔阂,可那层厚厚的、冷冰冰的疏离,到底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。
往后几日,村里慢慢有了闲话,却不再是从前清一色提防、轻视的调子。
“陈家那栓柱,是个有心的孩子。”
“葡萄甜得很,人家送来,也是一片好意。”
“一家人踏踏实实干活,也没惹什么祸事。”
走在路上,偶尔遇上乡邻,有人会主动朝他点点头,打一声招呼,不再远远绕开。
王桂香去井台挑水,和别的妇人一起洗衣,偶尔也有人主动跟她搭话,问两句鸡下蛋多不多。父亲陈守田下地,和队里老汉歇晌的时候,也有人愿意挨着他坐一会儿,唠几句庄稼。
变化细微,却实实在在落在一家人眼里。
这天傍晚,一家人坐在葡萄架下,尝着仅剩的几串葡萄。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。
栓柱抬眼望向柜子上那只“红旗大桥竣工纪念”的搪瓷缸,心里安稳。
他要的从不是乡亲们多么亲近热络,只是给家里挣下一点宽松的余地。往后鸡蛋换日用品、养猪卖肉,都是循规蹈矩的营生,少一点无端的责难,少一点凭空来的是非,弟妹能安安心心读书,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,就够了。
秋风吹过剩下的藤蔓,叶子沙沙响。今年的葡萄收成,果子送出去了,可他收获了别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