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初夏光景日渐宽
书名:栓柱的人间路 作者:边涧 本章字数:2224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6

春风一过,霜寒尽散,河滩的冰彻底消融,田地里的麦苗节节拔高,转眼就熬到了第二年夏天。

豫东平原的初夏,是最鲜活温柔的时节。日头暖而不烈,遍地青苗铺得平整,村道两旁的杨树绿荫匝地,风一吹,满村都是沙沙的叶响。经过一整个冬天的苦寒、一春的劳碌,陈家的日子,终于悄悄松快了几分。

最先迎来变故的,是家里的念书人。

二妹陈栓英,初中三年学业如期结束。初夏的期末考试落幕,公社中学的校门一关,她收拾好一摞旧书本、笔墨纸张,背着洗得发白的布书包,踏踏实实回了家。

三年初中,她熬得勤恳又委屈。成绩始终名列前茅,却因家里的成分,终究与所有评优、升学的优待无缘。她心里早已经通透,不再像去年冬天那样执拗难过。哥说得对,书念完,字认全,道理看懂,就不算白读。即便终归要回到土地上,她也比旁人多了一份底气。

归家那天,栓柱正在院里修整葡萄架。

开春时从邻村买回来的几株葡萄苗,他精心选了院里向阳的空地,翻土、挖坑、施肥、栽种,一步都不敢马虎。初春细细弱弱的几根嫩枝,经过整整一春的雨露滋养、日日打理,早已褪去单薄,抽出了无数新藤嫩叶。

木质的架子是开春父子俩一起搭的,陈守田开春后愈发收敛,酒喝得极少,每日晨起都会主动收拾院子、打理农具,院里的重活总能搭把手。如今青绿的葡萄藤顺着木架肆意攀爬、缠绕,密密麻麻的枝叶铺满了整个架子,在院子中央撑起一大片浓密的绿荫,挡住了盛夏毒辣的日头。

藤蔓枝叶间,已经悄悄结出了一串串米粒大小的青葡萄,藏在绿叶底下,青涩小巧,看着就藏着秋日丰收的盼头。

栓柱听见院门口的脚步声,回头看见背着书包的栓英,手里的木钳随手放下,脸上露出了大半年来少见的浅淡笑意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哥,毕业了。”栓英放下书包,看着院里郁郁葱葱的葡萄架,眼里亮了亮,“葡萄都长这么旺了。”

“开春栽的苗,风调雨顺,长得争气。”栓柱点点头。

三年初中落幕,家里一下子少了一份最大的固定开销。

往年一年两学期,栓英、栓兰、栓军三个孩子的学费、书本费、纸笔费,是家里最压人的一笔支出。如今栓英辍学归家,只剩栓兰、栓军两个弟妹读书,开销直接少了三分之一。没有了每月紧巴巴凑学费的压力,家里的收支账本,终于不再是入不敷出的模样。

也是这年夏天,开春买回来的小鸡,尽数长成了半大的母鸡,熬过了最容易夭折的幼年期,正式开始下蛋了。

当初寥寥几十只鸡苗,被母亲王桂香精心照料着。每日投喂糠皮、野菜、碎杂粮,早晚清扫鸡窝,通风防潮,细心呵护,一只都没折损。入夏之后,一只只母鸡陆续开窝下蛋。

起初只是零星三五颗,没过几日,每日都能攒下满满一土罐鸡蛋。

温热的鸡蛋,带着新鲜的潮气,成了陈家最稳妥的零碎进项。家里不再需要靠编筐熬夜换盐钱,攒上三五日的鸡蛋,拎去村口供销社,就能换回食盐、火柴、煤油、针线等一应家用。偶尔攒得多了,还能换几块零碎的布料,给弟妹缝补衣裳。

这些细碎的收入不多,却最是安稳,稳稳托住了家里的日常用度,再也不像从前那样,一点零碎开销都要四处拮据。

栓英归家之后,更是彻底盘活了家里的日子。

从前家里里外外,全靠栓柱一人撑着。白日下地挣工分,傍晚编筐忙活,夜里还要盘算家里的收支、弟妹的学业,连一丝闲空都没有。母亲身子孱弱,腰疾时常发作,只能勉强照看屋内琐事,根本搭不上地里的重活。

如今栓英回来,成了家里最得力的帮手。

她性子沉稳细致,读过书,懂道理,做事利索有条理。每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她便跟着母亲起床,生火做饭、喂鸡扫院、洗衣缝补、收拾家务,把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,将母亲肩上的家务重担接了大半过来。

家务理顺,她便跟着村里人一起下地干活。

她虽是女子,又刚从学堂回来,从没怎么干过重活,却半点不娇气。除草、间苗、拾柴、收割,样样学着做,日日跟着大队上工,踏踏实实挣自己的一份工分。

她力气不如成年劳力,挣得是辅助劳力的工分,不多,却积少成多。家里的总工分一下子多了一份进项,年底的口粮和分红,又能多出不少。

偌大的陈家,终于不再只靠栓柱一根柱子硬撑。

院子里,葡萄架枝叶婆娑,绿意盎然;鸡窝里,每日都有新鲜鸡蛋落窝;灶房里,烟火日日安稳;田地里,多了一个踏实干活的身影。

日子是一点点变好的,没有翻天覆地的惊喜,却处处都是安稳的松弛。

回望去年此时,栓柱刚从红旗大桥的寒苦工地上归来,肩头伤痕未愈,日日为学费、口粮、家用彻夜盘算,家里死气沉沉,父亲颓废消沉,弟妹在校受气,处处都是熬不完的苦。

仅仅一年光景,一切都慢慢松动、向好。

父亲日渐踏实,不再终日醉酒消沉,愿意俯身干活;母亲不用日夜操劳透支身子;栓柱不用再拼着血肉换微薄收入,肩上的重担轻了大半;弟妹读书安稳,不用再为学费忧心;家里有了种养的进项,有了稳定的额外收入。

傍晚收工,一家人坐在葡萄架的绿荫下乘凉。晚风穿过藤蔓枝叶,带来丝丝凉意,吹散了夏日的燥热。

栓柱看着眼前安稳的光景:母亲择着野菜,栓英缝补着弟妹的旧衣,父亲默默劈着柴禾,栓兰、栓军在院里追着晚风打闹。

他抬眼望向屋里柜子上的那只搪瓷缸。

白瓷红字,静静立在角落,记录着去年冬天最苦的岁月。

那些咬牙硬扛的寒风、磨破肩头的伤痛、熬到深夜的困顿,都没有白费。

他心里清楚,这只是一点点宽松,远远算不上好日子。家境依旧清贫,成分的枷锁还牢牢套在一家人身上,前路依旧藏着未知的难处。

但至少,他们不再是苦苦硬熬、毫无盼头了。

土里种的苗,活了;家里养的鸡,产利了;长大的妹妹,懂事了;消沉的父亲,回头了。

风掠过葡萄架,青嫩的小果子轻轻摇晃。

初夏正好,烟火安稳,苦尽微甘,日子,总算一步步往前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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