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搪瓷缸
书名:栓柱的人间路 作者:边涧 本章字数:2436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6

从红旗大桥工地回来那天,日头偏西,残阳把土路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红。栓柱肩上的旧棉衣磨得毛边乱飞,肩膀上结痂的伤口被一路颠簸扯得隐隐作痛,怀里紧紧护着两样东西:一张记满工分的纸条,还有一个搪瓷缸子。

这缸子是工地的纪念品。大桥主体合拢,工程阶段性完工,每个出工的劳力都分到一只。白瓷底子,缸身正面烧着鲜红的字——红旗大桥竣工纪念,旁边还印着一面小小的红旗。缸口磕了一点点瓷边,边角泛出青黑的铁皮底色,不算精致,却是他这一整个冬天,在河滩寒风里扛石头熬出来的念想。

进了院门,母亲王桂香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野菜,看见他回来,连忙放下手里的菜起身迎上来。

“可算回来了,冻坏了吧?肩膀的伤怎么样?”

“没事,结痂了,不碍事。”栓柱淡淡应着,先把工分条子拿出来递给母亲,“工分都记全了,够弟妹们下学期的学费。”

王桂香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,指尖微微发颤,反复看了好几遍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她不敢大声欢喜,只是低声应:“好,好,这下不用发愁了。”

栓柱父亲靠在墙根,手里端着酒碗,抬眼扫了一下,又默默低下头,依旧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。

栓柱没多和父亲搭话,拎着简单的铺盖走进属于他那间狭小偏屋。屋子不大,一铺土炕,一个老旧的木柜子,柜面斑驳,好几处漆皮剥落,是早些年家里还算宽裕的时候留下的。他把铺盖卷放到炕角,从布包里拿出那只搪瓷缸,用粗布擦干净缸身上沾的尘土和河滩细沙,小心翼翼摆在柜子最显眼的位置。

白缸配红字,在昏暗的土屋里格外扎眼。

他站在原地,静静看了好一会儿。

这只缸,装过河滩上冰碴子一样的凉水,陪他熬过无数个冷风呼啸的白日,见证他一趟趟扛着石块来回奔走,肩膀磨破、结痂、再磨破。别人拿到这个缸,多半用来盛水盛饭,当个实用家什。可栓柱心里清楚,这是一份印记。他不想忘掉这个冬天的滋味,忘掉河风割脸、石块压肩的疼,忘掉自己咬着牙硬撑,只为给弟妹换读书机会的日子。往后但凡觉得日子熬不下去,抬眼看见这只缸,就能想起,再苦的路,他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

这是苦难留给他的纪念,他要好好收着。

安顿好东西,栓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,目光慢慢扫过自家的院落。

陈家的院子底子大,当年祖上置下的宅子,院墙圈出不小一块地方。如今大半空地都荒着,只零星长着杂草,平日里除了堆柴禾,再没有别的用处。

他心里慢慢盘算起增收的路子。

村里不少人家,日子能稍微松快些,都靠着一点自留的活计。有人家里养两头猪,精心喂上大半年,等到年根宰了,猪肉卖给周围乡邻,换一笔现钱,能置办不少东西;家家户户几乎都养几只母鸡,鸡下的蛋舍不得自己吃,攒上一罐子,拿到供销社,就能换盐、换火柴、换针头线脑这些日常离不开的零碎。

自家现在只靠着挣工分过日子。工分换粮勉强糊口,遇上要花钱的地方,比如学费、买药,处处捉襟见肘。工分来得慢,变数也大,若是能在院子里搞点种养,多一条进项,家里的日子就能稳一点,弟妹读书的花销,也不用次次都靠他出苦力去硬拼。

除了养猪养鸡,他又想起前些天去邻村,看见人家院里栽着葡萄树。藤蔓顺着架子爬,一到秋天,一串串紫沉沉的葡萄挂满架。葡萄熟了,既能送一点邻里,剩下的拿到集市上,也能换钱补贴家用。自家院子空地足,向阳,土也厚实,完全可以搭葡萄架,栽上几棵苗子。

养猪、养鸡、栽葡萄。一桩一桩在心里捋顺,哪里先动手,哪里慢慢来,他都想好了。养猪投入大,买猪崽要花钱,不能急;养鸡成本低,可以先起步;葡萄苗要等开春回暖再栽种,刚好来得及准备。

晚饭的时候,玉米糊糊就着腌萝卜,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。栓柱放下手里的粗瓷碗,把自己想好的主意慢慢说了出来。

“娘,爹,我想着咱们院子空着也是空的,不如慢慢搞点种养。先买几只母鸡养着,鸡蛋拿去换盐和零碎。等手里宽裕些,再抓两头小猪崽。开春了,院里搭架子,栽几棵葡萄树,秋天葡萄熟了也能换钱。多挣一点,家里就不用总紧巴巴的。”

王桂香听完,眼睛亮了几分。她一辈子守着田地过日子,知道这些活计虽琐碎,却是正经稳妥的来路。

“养鸡我能照看,平日里喂点糠皮、野菜,不算费力气。就是养猪,食料不好凑,猪嘴刁,吃得多,怕是不好养。葡萄树我只见过,没种过,不知道能不能活。”

“慢慢来。”栓柱说,“鸡先养,花不了多少钱。猪我们先攒钱,等手里有余裕再抓崽。葡萄我去问问邻村种葡萄的人家,讨教怎么栽、怎么搭架子,勤打理,应该能活。”

说着,他看向一旁沉默的父亲。

陈守田捏着酒碗,半天没有出声。这些日子,他一直陷在挫败里,日日借酒消愁,家里大小事全都撒手不管。儿子去大桥工地拼死挣工分,回来还在琢磨怎么撑起这个家,这番话一句一句落在耳朵里,他脸上有些发烫。他抬眼,看向栓柱,少年才十七岁,眉眼间已经压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重,可心里还在想着怎么把这个家往好里拉。

良久,他闷声开口,声音沙哑:“院里的活,搭架子、清杂草,要是真弄,我……我能搭把手。”

栓柱微微一怔,随即轻轻点了头。这是父亲自从他没能上高中、开始颓废之后,头一次主动说愿意分担家里的活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。

第二天一早,王桂香先翻出家里一个旧竹筐,收拾干净,准备以后用来盛鸡蛋。栓柱先去供销社旁边的农户那里打听鸡苗的价钱,又抽空跑到邻村,找到种葡萄的老汉,仔细问清楚葡萄苗子怎么选、什么时候栽、架子怎么搭,浇水施肥要注意什么,一条一条牢牢记在心里。

院子里的杂草,父子俩抽闲慢慢清理。陈守田不再成天抱着酒碗躲在角落,清晨起来,会拿着锄头,一点点铲除荒草,平整地块。酒还是会喝,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不分昼夜烂醉,多少收了几分心思。

那只印着红旗大桥字样的搪瓷缸,依旧安安稳稳立在木柜上。

每当栓柱忙完手里的活,回到偏屋歇口气,抬眼看见它,心里就沉定下来。那些寒风、石块、肩头的伤口,不是白白受的苦。苦难刻在缸上,也刻在他心里,推着他一步一步,为这个家,为弟弟妹妹,再往前多找出一条路。

日子依旧清贫,前路依旧难测,但从这天起,陈家空荡荡的大院里,悄悄埋下了一点盼头。鸡窝要搭,葡萄架要等春天,猪崽要慢慢攒钱去买。一桩桩小事,慢慢铺开,像种子落进土里,等着生根发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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