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一刮,山野间的草木就枯透了。田里的庄稼收干净,地里冻得硬邦邦,农事歇下来,一年里漫长的农闲时节就到了。村里的汉子们有的蹲在向阳的墙根下晒暖唠嗑,有的上山砍柴换几个零钱,也有人在家修补农具,等着来年开春再下地。
消息是大队的会计在村口大喇叭里喊出来的。县里要修红旗大桥,跨那条横贯县城边缘的河,工期紧,要从各个大队抽调壮劳力去工地出义工,记工分。工分不比在生产队下地,给得比平常农活高不少,只是活重,苦,还得在河边上熬整个冬天。
消息传开,村里不少人掂量起来。去修桥,天寒地冻,河风口的风跟刀子似的,一不小心就要冻坏身子;可不去,农闲的时候没有活,手里没进项,工分攒不够,年底分粮的时候就要吃亏。
栓柱听见喇叭声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修补筐子。柳条冻得发脆,稍一用力就容易折。他停下手里的活,低头盘算了半晌。
家里眼下的难处,一桩桩都压在心上。栓英、栓兰、栓军三个弟妹都在上学,书本费、杂费,看着不多,凑到一起就难。父亲依旧整日浑浑噩噩,酒醒了就闷坐着,家里的大小开销,全都靠着他和母亲挣的工分。平常在队里下地,工分有限,勉强糊口,想挤出钱供弟妹读书,紧巴巴的。修大桥工分高,若是能去,攒上一个冬天,弟妹来年开春的学费就有着落了。
晚饭的时候,他跟母亲王桂香说了这事。
母亲手里攥着纳鞋底的粗针,顿了一下,眉头紧紧皱起来。
“那地方苦啊,就在河边上,没有遮挡,西北风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别的壮劳力去都受不住,你才十七,身子骨还没完全长结实,扛石头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娘,我心里有数。”栓柱扒拉着碗里稀薄的玉米糊糊,声音稳当,“农闲在家里也没有别的活,去工地能多挣工分。有了这些工分,栓英他们开春上学的钱就不用发愁了。我不逞强,量力来。”
坐在炕角的父亲,听见这话,眼皮抬了抬,又沉沉垂下去,一句话也没说,端起手边粗瓷碗抿了一口寡淡的凉水,仿佛这事和他毫无干系。
王桂香看着大儿子那张过早显出风霜的脸,心里发酸,却也清楚家里的难处。她叹一口气,不再阻拦,只是反复叮嘱:“冷了就多裹紧衣裳,累了千万别硬扛,实在撑不住就回来,学费咱们再慢慢想办法。”
第二天一早,栓柱就去大队部报了名。管抽调劳力的队长看见是他,迟疑了片刻。大伙都知道陈家的成分,可也都知道,陈栓柱这孩子踏实肯干,干活从来不偷懒。队长沉吟一阵,点了头:“行,算你一个。跟大队的人一起,明天一早集合出发。工地规矩严,不许迟到,服从安排。”
回家之后,栓柱翻找出自己那件唯一的厚棉衣。棉衣已经穿了好几年,多处打了补丁,里面的棉花板结成团,薄得跟一层纸片差不多,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。他又找了两块破旧的粗布,叠起来,打算垫在肩膀上扛石头的时候用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天是灰蒙蒙的,寒霜落满了土路。一队背着铺盖、带着干粮的劳力,踩着白霜往县城边上的工地赶。红旗大桥的工地就在河滩上,河面宽阔,河风没有半点阻拦,吹在脸上,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割着皮肉。河滩上到处是碎石、沙土,临时搭起低矮的草棚,就是大伙休息、放行李的地方。
工地的活,简单粗暴,却最耗力气。要从远处的采石场把开采出来的块石扛到桥基的位置,垒桥墩。那些石头沉得很,小的二三十斤,大的足有五六十斤,一块压在肩上,一步一步走在坑洼滑溜的河滩上,稍有不慎就会崴脚,甚至连人带石头摔在地上。
工头分好活,大伙就散开,轮流去采石点运石头。
别的汉子,大多都是二十往上,身强力壮。栓柱站在里面,身形看着单薄,年纪最小。一开始,不少人没怎么留意他,只当是跟着来混工分的少年。
轮到栓柱上肩的时候,他把提前准备好的旧布垫在肩膀,弯腰,把石块挪到肩头,咬着牙直起身子。石头一压上来,沉重的力道顺着肩膀往下沉,骨头都跟着发响。他迈开步子,稳稳地沿着踩出来的小路往桥基走。河滩的沙土松软,每一步下去都要费加倍的力气,河风裹着寒气,钻进棉衣的补丁缝隙里,冻得他耳朵、鼻尖通红,手脚很快就僵了。
一趟,两趟,三趟。
一开始还能勉强稳住节奏,来回多跑几趟之后,肩头的旧布很快就被磨透了。粗糙锋利的石棱隔着布料,死死摩擦着皮肉。起初只是火辣辣地疼,慢慢的,布料底下磨破了皮,血渗出来,浸透粗布,黏糊糊地贴在肩膀上。每走一步,石头往下压,伤口就跟着撕扯一下,钻心的疼。
栓柱没有吭声。他咬着牙,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,一落到脸上,风一吹瞬间就凉透。他不敢放慢速度,别人一趟接一趟,他不想落在后头,更不想让人说陈家的人吃不得苦,混工分。他心里一直揣着一件事:多扛一块石头,就多记一分工分;多攒一点工分,栓英、栓兰还有栓军,就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认字读书。
休息的哨声吹响的时候,大伙三三两两挤到草棚边上避风,掏出干粮啃两口。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无意间瞥到栓柱脱下来整理的棉衣,肩膀那块深色的印记,他凑近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那是血,已经把粗布浸透,干涸之后变成暗褐色,边缘还能看见新鲜渗出来的红。
“娃,你肩膀磨破出血了!”汉子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。
旁边几个人听见,都转头看过来。
大伙这才留意到这个年纪小小的后生。之前只看见他一趟一趟来回扛石头,闷着头,不喊苦不抱怨,谁都没料到他已经伤成这样。有人好心劝他:“栓柱,别硬撑了,你年纪还小,扛这么重的石头哪能行。跟工头说说,换个轻一点的活,搬搬碎石、和和砂浆也行啊。”
栓柱侧过头,抬手轻轻碰了碰肩膀,一碰就是一阵抽痛。他摇了摇头,低声回道:“没事,还能扛。换轻活,工分少。家里弟妹要上学,等着工分换钱交学费。”
这话一说出来,河滩上一时安静不少。
工地上的人,大多都是本乡本土的,谁家里都有难处。他们听过陈家的事,知道他家成分不好,栓柱成绩再好也没能读高中,小小年纪撑起一大家子,父亲又常年酗酒不管家事。往日里,不少人心里存着顾虑,刻意和陈家疏远,可此刻看着寒风里这个单薄少年,肩头渗着血,只为了供弟弟妹妹读书还在咬牙扛石头,心里那层隔阂,悄悄松了几分。
有人默默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旧布条:“拿去垫上,隔一隔石头,少磨一点。”
另一个老汉叹了口气:“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,苦了你了。”
还有人跟工头提了一句,能不能适当照应。工头过来瞧了瞧他的肩膀,也动了恻隐,说若是实在扛不住重石,可以挑小块的,只是小块石头工分低。栓柱谢过工头,歇了一小会儿,把布条叠厚垫好,依旧挑能扛得动的石块,继续上工。
白天扛石头,夜里就挤在低矮潮湿的草棚里。草棚四处漏风,地上铺一层薄薄干草,十几个人挨在一起睡觉。夜里寒气重,栓柱蜷缩在薄薄的被子里,肩膀的伤口一翻身就疼,常常半宿半宿睡不着。他忍着疼,不哼一声,怕吵到旁边休息的人。
白天干活的时候,依旧是闷头赶路。河风日复一日刮着,河滩上尘土混着碎雪沫子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他手上裂开一道道口子,冻得红肿,碰到石头的时候,裂口钻心地疼。可只要想到,每一趟扛回来的石头,都在给弟妹的学费添上一点指望,心里那点苦楚,好像就能压下去。
休息的时候,别的人聚在一起抽烟说笑,说起村里的琐事,偶尔也会聊到陈家。从前提起陈家,大多带着避讳和提防,可在这工地之上,再谈起栓柱,语气就不一样了。
“这娃真是能吃苦,换别家这么大的小子,早就哭着喊着回家了。”
“命苦啊,脑子那么好,书都不让念,小小年纪出来挣命。”
“人家再难,心里还惦记着弟妹上学,不容易。”
善意不是轰轰烈烈的,只是一些细碎的小事。有人分给他一口热开水;有人看见他脚下打滑,伸手扶一把;装车的时候,顺手帮他把石头放稳一点。没有谁刻意去帮他扛石头,可那一点点体谅,落在冰冷的河滩工地里,格外暖人。
栓柱都记在心里。他不多说话,别人给一点好意,他就记着,第二天干活的时候,若是旁人忙不过来,他有空也会伸手搭一把。
日子一天天往前挪,河滩上的桥墩一点点垒高。寒风没有半点减弱,霜一场接着一场落,偶尔还飘起零星雪花。栓柱肩膀上的伤口,破了,结痂,再被石头磨开,反反复复。棉衣越来越破旧,补丁摞着补丁,可他一天都没有缺工。
收工对账的那天,工分册上,栓柱记下的工分,不比许多成年汉子少。拿着登记的条子,他反复看了两遍,心里松快了不少。这些工分折算之后,足够把三个弟妹下一个学期的学费、书本费全都凑齐,不用再四处为难。
走在回村的路上,风依旧很冷,肩膀还隐隐作痛。可栓柱的脚步是轻的。他望着远处村庄的轮廓,心里想着,再过一阵子,栓英、栓兰、栓军拿到新书,坐在教室里读书的样子。
旁人眼里,这是熬不完的苦,是冻裂的手、流血的肩膀、无休止的重活。可在栓柱心里,这苦有去处。他流的汗、受的伤,换得来弟妹安安稳稳坐在学堂里认字。只要这个念想还在,再冷的风,再沉的石头,他都愿意扛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暮色已经落下来。远远的,能看见自家土屋冒出淡淡的炊烟。栓柱把工分条子小心揣进贴身的衣兜,用手按住,快步往家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