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一芹飞奔着往山下跑去。愤怒使她的全身紧绷,硬得像块石头,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。脚下步伐也乱了,两只脚互相打着结,“扑通”一声摔倒在地,膝盖磕在石头上,破了皮,血珠子渗出来,她也不觉得疼。
她爬起来继续跑,“扑通”又摔倒在地。
她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灰尘沾满了她的脸,混着泪水,糊成一片。她抬起头,望了望山上,又转过身,踉踉跄跄地往山上走去。
在一棵十五米高的桑树面前,她停下了脚步。她记得这棵树——她还吃过这树上的桑葚哩。紫黑色的桑葚,甜中带酸,汁水染紫了她的手指和嘴唇。那是她刚到刘家村时,长毛爬上树摘给她的。
此时,她朝着树干用力挥打,一拳一拳,砸在粗糙的树皮上,手背破了皮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她边打边哭,哭声又哑又碎,像一头受伤的母狼在月夜里长嚎。桑葚“悉悉索索”地掉下来,落得满地都是,紫色的汁液溅在她的鞋面上、裤腿上。她的头上还趴着一些被她从桑树上震下来的蚕宝宝——白白胖胖的,大大的脑袋,弓起胖胖的身躯,害怕地朝着发丝深处钻去。
这些蚕宝宝刚钻进柳一芹发丝深处,觉得终于安全了,挺了挺胖胖的身躯,倒头就睡。
柳一芹坐在地上,背靠着桑树,痛苦地揪着头发。那些蚕宝宝遭了殃——“啪唧、啪唧”,呜呼哀哉,被捏得粉碎,绿色的汁液沾了她一手。
捏死了蚕宝宝,柳一芹又朝山下走去。平时最快半个小时就能下山的路程,她这次走了将近两个钟头才进了村。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挣扎。
她走到刘允床边,停了下来。拿着双枪的手剧烈地颤抖着,枪管碰撞,发出轻微的“咔咔”声。她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刘允听到动静,坐起身,隔着床幔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像是一块压在心口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。他的声音又轻又涩:“刘家村交给恁,俺放心。”
柳一芹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:“恁跟其他地主劣绅、败类保长没什么两样——杀就杀了。”
刘允闭着眼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为了恁那五百兄弟报仇,恁开枪打死俺吧。”
“为啥要杀他们?为啥!”柳一芹声嘶力竭地吼道,声音在黑暗中回荡,震得窗户纸都在发抖,“恁答应了俺!恁说要分他们粮食的!他们也只是无地可种、无家可归的可怜人——恁为啥要赶尽杀绝?啊——”
她的声音到最后变成了哭腔,眼泪哗哗地往下淌。
刘允叹口气,声音里满是疲惫:“俺也没办法呀。是王县长逼俺这么做的。若是不照做,恁知道得罪县长的后果吗?正月这孩子……在虎头寨听到他们绑架了县长,又不小心说出咱家有一大群土匪帮着收割麦子。所以……俺若不照王县长说的做,咱刘家村就是跟土匪一窝的。咱刘家村全村一个都活不了啊。”
他一口气讲完事情前后经过,难受地抹起了眼泪。那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。
“正月这孩子出息了。”他苦笑一声,声音里满是苦涩,“去了县里,现在是护路队队长了,官职比俺还高了。以后俺见了,都要叫一声‘长官好’哩——”
柳一芹听完,渐渐放下了枪。她终于明白刘正月为何急匆匆地离开虎头寨——这一切,都是刘正月搞的鬼。
“恁也早知道刘正月会杀他们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,“恁为何不通知俺?若是俺知道的话,那五百多兄弟就不用死了。”
刘允摇了摇头:“通知恁,放跑了那五百多土匪,可咱村就遭了殃啊。县长大人的怒火,不是这小小的村子能承受的。再说了,即使县长大人既往不咎,恁觉得那五百多土匪事后能放过咱村吗?如果是恁,恁又能咋做?”
柳一芹心乱如麻。如果她是刘允,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。一边是五百多条人命,一边是全村老少的安全——无论选哪边,都是错。
她将双枪插回腰间,转身准备走。
“一芹——”刘允喊道,“恁去哪里?”
“离开这里。”
“是要去杀正月?”刘允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那孩子虽然做错了,可请恁看在俺的面子上,饶他一命。”
柳一芹冷笑一声,那笑声又冷又硬,像冬天的风吹过刀口:“最可怕的人是恁,最可悲的人也是恁。”
她从马厩里牵出马儿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“伏月在俺家绑着,恁记得派人去救他。”
她牵着马儿出了刘家村。村口的狗叫了两声,又缩回窝里去了。她翻身上马,回身朝刘家村看去——黑暗中,站着一个人影,孤零零的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
两人互相注视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月光下,那个人的轮廓模糊而苍老,佝偻的背影像一座快要倒塌的山。
柳一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,像一把钝刀子割着布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她一甩马鞭,“驾——”的一声,朝着淅川县的方向飞奔而去。马蹄扬起一路尘土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黑暗中,那个人是刘允。他不自觉地朝着柳一芹挥了挥手,像是在告别,又像是在送行。
他咬着牙,站在黑暗中,思虑良久。然后,他转过身,紧跟着出了村,往山上走去。脚步又急又碎,像是怕错过什么。
两个时辰后,刘允房间里响起了几声枪响。
---
因为天黑,视线不好,柳一芹放慢了速度。马蹄踏在土路上,发出“得得”的声响,在夜里传出去很远。
她骑在马上,远远地听见前方有人在争吵。她拍马赶上去,借着月光看清了前面的人——陈令祖背着花板床,弓着腰,吭哧吭哧地走着,额头上全是汗。长毛跟在他身后,两手空空,一脸无奈。
柳一芹勒住马,喝道:“大哥,咱是逃难的,恁咋还背着花板床啊?”
陈令祖吭哧吭哧地背着床,也不答话,脚步不停。那床又大又沉,压得他的背弯成了一座拱桥。
柳一芹下马,埋怨长毛道:“大哥不懂事,恁也不懂事?不知道劝劝他?”
长毛委屈地摊开两手:“大姐,恁是不知道呀。这陈大哥倔球得很,无论俺咋说,他非得要背着这床不行!”他越说越气,随口加了一句,“恁们陈家人个个都是倔驴,不听劝,吃亏在眼前。”
陈令祖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长毛,一言不发。那目光像两把刀子,看得长毛心里发毛。
柳一芹一脚踹开长毛,横了他一眼。长毛自知说错了话,低着头走到一边,不敢看柳一芹。
柳一芹伸手帮陈令祖抬着花板床。床板很重,压得她的手臂一沉。
陈令祖说:“不用恁帮忙。恁跟长毛先走。”
柳一芹想了想,说:“大哥,要走一起走,要死一起死。”
陈令祖停下脚步,放下床,喘着粗气问:“什么意思?”
柳一芹苦笑一声,并不回话。
陈令祖急了,声音也大了起来:“咋回事?说清楚!”
柳一芹故意轻描淡写地说:“陈大哥,别着急。即使刘允派人来抓咱,俺也能保护好恁。”
陈令祖更急了,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:“咋回事?长毛跟俺说,是刘允同意让咱去县城照顾继昌的呀——咋又要杀咱?”
柳一芹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长毛骗恁的。咱是偷跑出来的。要是被刘允抓到,咱就没命了。”
陈令祖大叫一声:“那咱趁刘允没发现,快回去吧!”
柳一芹哭笑不得——她是又气,又觉得陈令祖真是单纯的可爱。她叹了口气:“大哥唉,回不去了。刘允已经知道了。俺抢了他的马才跑出来的,估计再有半个时辰他们就该追上来了。”
陈令祖顿时面如死灰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他恨恨地盯着长毛,吼道:“长毛,恁敢骗俺!恁个鳖孙!咱们刚安定下来,这又要——”
他骂不下去了。他并不觉得刘允是坏人,反而觉得刘允是一个大大的善人——每天给穷人施粥,每天都往村里救人。如果说刘允是十恶不赦之人,那这世上就没有好人了。可是,如果让他在柳一芹和刘允之间做一个选择,他还是会选择跟着柳一芹。因为柳一芹是继昌的母亲,是自己的弟媳,他们才是一家人。他始终认为,一家人就要在一起——再苦、再累也要在一起。
陈令祖抱怨了一通,无奈地接受了事实,问:“咱去哪里?”
柳一芹说:“去县城接了继昌,至于去哪里,俺自有打算。”她顿了顿,“大哥,咱将这张床先埋起来,等日后安定下来,咱再来取。”
陈令祖抚摸着床沿,手指在雕花上慢慢滑过,声音又轻又涩:“一芹,这张床的木材取自于父亲自小栽下的一棵柏树,象征着长命百岁。而雕花的花板,则是选用的一棵上百年的枣树,象征着枣生贵子。这是父亲送给恁们的婚床呀。”
柳一芹愣住了。她和陈令文结婚的那天晚上,被当时白云山的大当家的给迷晕了。第二天他们就离开了家,追随大当家去了。今天,她才知道这张床的来历。
陈令祖伤心得眼泪直流:“家没了,父亲、弟弟又尸骨无存……这张床,是俺唯一的念想……”
柳一芹伸出手,轻轻地抚在床面上,手指描摹着那些繁复的花纹——龙凤缠绕,花鸟相间,每一刀都刻着一个老人对未出世孙儿的祝福。她的眼泪“啪嗒啪嗒”地滴落在花板床上,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。
“令文——”她轻声唤了一声,那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像一根刺,扎在心口上。
柳一芹和陈令祖伤心了好一阵。
“再不走,刘允就要追来了。”长毛硬着头皮提醒二人。
柳一芹听到长毛提醒,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。她擦干眼泪,声音硬了起来:“大哥,去接继昌要紧。这床先埋了,等咱安定下来,一定回来取。”
陈令祖红着眼眶,朝她点了点头。
柳一芹唤长毛一起帮忙将床埋掉。长毛从包袱里拿出油布,柳一芹见了,笑笑:“恁有心了。”
长毛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说:“俺本想拿着油布做些油伞卖了换钱的。恁不知道,刘允那家伙不知道把值钱玩意放哪里去了,俺翻遍了他家,只找到这些油布。”
柳一芹抬头看了看天:“天要亮了,抓紧时间吧。”
陈令祖接过油布,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将床包裹好,像在包裹一个熟睡的婴儿。三人挖坑,将花板床放进去,填土,踩实,做好记号——几块石头垒成一个小堆,又在旁边的树上砍了一刀做标记。
等以后来取。
---
三人到了淅川县城。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城的士兵,手里端着枪,面无表情。柳一芹从怀里掏出身份证,递给盘查人员。今天好巧不巧,“燕子哥”没有守城——陈令祖跟他的燕子哥错过了见面的机会。“燕子哥”这会儿正在县长办公室跟刘正月办理交接手续呢。
三人经过盘查,便进了城。
他们三人的身份证都是在刘家村重新办理的。他们已经是通缉犯了——柳一芹化名“柳念文”,男,二十五岁;长毛用的真名“李毛蛋”,柳一芹也是今天才知道长毛的本名是叫“李毛蛋”;陈令祖化名“陈有佳”。
三人走在城里,柳一芹笑道:“毛蛋,恁去将马卖了,买个牛车。”
长毛不搭理她,自顾自地往前走。
柳一芹又加大声音喊道:“毛蛋——”
长毛这才反应过来柳一芹是在叫自己,嘿嘿笑道:“大姐,俺都忘了俺叫‘毛蛋’了。”
柳一芹故意拉高音调:“毛蛋——卖马去。俺们去学校接继昌,俺们在校门口等恁。”
长毛呵呵笑着,朝柳一芹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:“毛蛋遵命!”他牵着马儿,在集市上寻找买家去了。
柳一芹和陈令祖往学校走去。
远远地,他们看见学校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,黑压压的一片,从校门口一直排到街尾。两人互相看了看,眼中尽是担忧。不约而同地,他们快速跑向人群。
陈令祖在人群中奋力往前挤,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。他惹得一个中年汉子咒骂:“艹几把蛋,挤个几把毛!”
陈令祖不理会其他人的拳打脚踢,缩着脖子,在人群中穿来穿去,像一只泥鳅。
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面。
隔着栅栏,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老师斥道:“没看到大家都在排队?后面排队去!”
陈令祖伸手抓住女老师的胳膊,急道:“俺是陈继昌的大伯,俺来接他的!”
女老师拍打着陈令祖的手,哇哇大叫:“撒手!撒手——不然俺叫警察了!”
陈令祖这才注意到,自己情急之下抓着女老师的胸口了。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,赶紧松开。
女老师往后跳了三丈远,怒目而视,脸涨得通红。陈令祖红着脸,愣在原地,不知如何是好。
这时,另一个女老师走过来,对陈令祖说:“我是继昌的美术老师,我叫王萍。”
陈令祖听到“王萍”这个名字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——当年陈令武带回家的那个女孩子,也叫王萍。
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个王萍,看得她不好意思起来。陈令祖可是大高个,浓眉大眼,白白净净的,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。王萍被他看得脸颊发烫,低下头去。
陈令祖仔细看了两眼,发现眼前这个女老师并不是那个叫王萍的女孩子——她们只不过是同名同姓而已。他叹了口气,说:“俺是继昌的大伯,俺来接他。”
王萍觉得奇怪——这人刚刚看着自己还是满脸期待的表情,这会儿怎么又显得很失落?她问:“咱们认识?”
陈令祖尴尬地笑了笑,解释道:“恁的名字跟俺弟媳……呃……熟人一样的名字。”
王萍奇怪地看着他,目光里满是疑惑。
陈令祖挠挠头,提醒道:“老师,俺是来接继昌的。”
王萍回过神来,搓了搓手,脸上浮起一层红晕:“你等我一会,我这就去领继昌出来。”
不一会儿,王萍领着两个孩子出来了——一个是陈继昌,一个是刘绍业。
王萍红着脸,声音有些发颤:“陈令祖,恁将这俩孩子一并带回家吧。”
陈令祖没有在意王老师此时的异样,也没注意王老师对自己的称呼——她叫他“陈令祖”,而不是“陈有佳”。
王萍之所以对陈令祖这么上心,全拜继昌所赐。陈继昌在学校里经常受人欺负,骂他是从土里挖出来的,因为他无父无母。他变得沉默寡言,整天低着头不说话。王老师注意到陈继昌的变化,经常安抚他,给他讲童话故事,关心他。久而久之,陈继昌会跟老师说一些关于自己大伯的事情。他说陈令祖就是自己的父亲,是天底下最疼他的人了。
今天听到有人大叫是陈继昌的大伯,王萍便注意到了。一看这陈令祖一表人才,干干净净的,她霎时就被迷住了。
陈令祖看着继昌,眼眶泛红:“娃儿瘦了。”
陈继昌高兴地喊道:“大伯!大伯!”他扑过来,抱住陈令祖的腿,小脸贴在他的膝盖上。
王萍干咳两声,吸引了陈令祖的注意,挽了挽秀发,又说了一遍:“你将这俩孩子都带回去吧。”
陈令祖这才注意到王萍身边的刘绍业。他愣了愣——他可是在逃命,这带着刘绍业算咋回事?当人质?
他正为难之际,刘绍业昂着脑袋说:“俺不跟他走,俺要等俺端月大伯。”
陈令祖面上一喜:“那好,俺先带继昌走。”
王萍心里头犯起了嘀咕——这人咋奇奇怪怪的,在高兴什么呢?不过他笑起来真怪好看的,学校里的男老师一个都比不上他。她笑道:“那行,你先将继昌接回去吧。你再通知绍业的大伯来接。”
王萍带着陈继昌绕过栅栏,随后跟把守在校门口的警察交代了两句,便领着陈继昌出了校门。
陈令祖一把抱起陈继昌,宠溺地亲着他的小脸蛋,胡子茬扎得继昌“咯咯”直笑。
王萍眼睛闪烁着小星星,一眨不眨地看着陈令祖。
陈令祖抱着陈继昌就走。王萍站在原地,气得直跺脚:“这人咋回事?谢谢都不说一个!我要不要追上去?追不追?”
她站在原地,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——我是女生唉,是老师唉,追出去多没面子……
陈令祖可顾不得王萍在想什么。他抱着陈继昌穿过人群,跟柳一芹汇合。
柳一芹眼睛红红地望着继昌,嘴唇哆嗦着:“继昌——”
陈继昌陌生地看着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男人——头上沾满了绿色的液体,头发拧成一坨一坨的,上面还粘着白色的昆虫尸体。他别过头去,不搭理柳一芹。
陈令祖气不打一处来,怒道:“这是恁娘——”
柳一芹赶忙接口道:“俺是恁柳叔叔,恁不认识了?”
陈继昌回过头,又看了看柳一芹,努力在记忆中翻找“柳叔叔”的画面。
柳一芹柔声提醒:“木马、木剑——”她比划了几招剑法,动作又夸张又滑稽。
陈继昌看着滑稽的柳一芹,捂着脸,呵呵笑了起来。
柳一芹见陈继昌笑了,更加卖力地表演着剑法,像一只跳舞的熊。
陈令祖不忍柳一芹如此,朝陈继昌怒喝一声:“这是恁娘!”
陈继昌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愣了片刻,然后号啕大哭起来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。
柳一芹生气地说:“大哥,恁吓着孩子了。”
陈令祖气愤地将陈继昌甩给柳一芹,走到一边,背对着他们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陈继昌在柳一芹怀中哭得更加伤心了,双腿乱蹬,两手在柳一芹脸上、头上胡乱挠着。他气这个陌生人——就是因为这个陌生人,大伯才凶他的。他的指甲在柳一芹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。
柳一芹忍着脸上的疼痛——她的心更痛。她走到陈令祖面前,将继昌又重新交给他抱着。
然后,她背对着陈令祖,捂着脸,小声哭了起来。
陈令祖恼火,一手拎着陈继昌,一手用力打向他的屁股。“啪、啪、啪”,打得陈继昌“哇哇”大哭。
陈继昌的哭声引得周围的人交头接耳:“这孩子不打不成才。”“就是的,山里的核桃砸着吃。打得还轻了,要是俺的孩子,俺都是吊在房梁上揍的……”
王萍听见哭声,跑过去,从陈令祖手中抢过陈继昌,一把抱在怀里。她呵斥道:“怎么回事?怎么能这样打孩子呢?你不心疼,我还心疼呢!”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,听得陈令祖目瞪口呆。
王萍冲过来抢夺陈继昌时,柳一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——发现自己的枪没有带进城里。她正准备从后偷袭王萍时,才明白过来——王萍是陈继昌的老师。她便作罢了。
柳一芹看着陈继昌紧紧地抱住王萍,心里很不是滋味,像有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。
这时,长毛赶着牛车走了过来。他见一个陌生女人抱着陈继昌,而柳一芹正恨恨地盯着那陌生女人,似要把她吃了一般。长毛知道,这陌生女人要倒霉了。
柳一芹见长毛赶着牛车站在远处笑嘻嘻地看着自己,气得直接上手,从王萍手里抢过继昌,将继昌放在牛车上,朝长毛吼道:“快走!”
王萍追了上去,伸手想将陈继昌抱下来。柳一芹一把拽住王萍的手,用力一翻。王萍疼得眼泪直掉,“哎呦”一声叫了出来。
陈令祖一看,暗道不好。他赶忙掰开柳一芹的手,顺势扶住将要摔倒的王萍。
“这是继昌的老师——王萍。”陈令祖说。
柳一芹恶狠狠地盯着王萍,像一只护崽的母狼。
王萍泪眼婆娑,靠在陈令祖怀里,委屈道:“这人是谁?这么粗鲁。”
陈令祖不知如何回答。
柳一芹瞪着王萍,冷冰冰地回道:“保镖。恁再敢上前,小心俺扭断恁的脖子。”
长毛张着大嘴巴,乐呵呵地看着,不小心笑出了声。
柳一芹眼睛一横,朝长毛道:“再笑,撕叉恁的脸。赶紧赶路!”
长毛低着头,捂着嘴,拉着牛掉了个头。“啪——”牛鞭在空中炸响,牛儿吃痛,迈开蹄子奔跑了起来。
陈令祖松开王萍,追着牛车去了。
王萍鼓足勇气,朝他的背影喊道:“陈令祖——俺过几天去刘家村找恁啊——”
陈令祖也不知道听没听到。他追上牛车,跳了上去,生着气,又将陈继昌重新揽在怀中。
柳一芹几人出了城。长毛问:“大姐,去哪里?”
柳一芹说:“中牟县。”
长毛眼睛一亮:“中!把咱当初埋下的宝贝挖出来——嘿嘿,那些东西总该值点钱。”
---
柳一芹三人刚出城,刘正月就带着几十人拿着枪,急冲冲地跑向学校抓人去了。
刘正月一早得到消息——自己的四哥刘伏月被柳一芹杀了。他刚办完队长入职手续,就带着人马杀向学校。一路上,他的脸阴沉得像一块铁,眼睛里全是杀气。
他冲进学校,抓住一名老师便问:“陈继昌在哪里?”
那老师看着凶神恶煞的刘正月,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嘴唇哆嗦得像筛糠。
王萍看到了,拉着刘绍业走上前,说:“我是陈继昌的老师。恁是谁?”
刘绍业叫了声“小哒”,刘正月只当没有听见,揪着王萍的衣领喝问:“陈继昌在哪里?”
刘绍业看着一脸凶相的刘正月,吓得撒开王老师的手,跑回教室去了。
刘正月也不理会,继续逼问王萍:“陈继昌去了哪里?”
他的下属看着自己的新长官抓着王萍,想上前提醒——这王萍是……话还没出口,刘正月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,继续逼问王萍。
王萍刚刚才在柳一芹手上吃了瘪,这会儿又被刘正月在大庭广众之下揪着衣领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怒道:“你可知道我是谁?”
刘正月一巴掌打得王萍一个趔趄,骂道:“管球恁是谁!敢放走杀人犯,一律按同党处置!把这女人给老子关到监狱,好好审问!”
刘正月的属下不敢动。倒是跟他从刘家村出来的兄弟上前铐住了王萍,押回了监狱。
王萍被带走,刘正月这才想起来刘绍业。他随即安排几个兄弟,将刘绍业送回刘家村。
“老子看你柳一芹带着孩子能飞不成!”刘正月咬着牙,点了几名可靠的手下,在城里四处搜捕。
---
县长办公室。
有人给县长报告:“刘正月抓了他侄女,谁劝都不顶用,还要按照杀人犯论处。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大人,俺这就安排人放了恁侄女。”
王蔚先是震怒,随即阴阴一笑,计上心头。正好利用刘正月,敲诈刘允一笔钱财。
他朝属下说:“王萍是嫌疑犯,怎么能放?正月做得好啊——秉公执法,恁们都要好好学习。”
王蔚的手下听得一愣一愣的,不明白王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他无趣地退出了办公室,恨恨地想——这刘正月看来很受县长赏识啊,以后看来要巴结巴结刘正月了。
刘正月在城里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搜查,搞得城里乌烟瘴气,怨声载道。大家联名向县长举报刘正月“滥用职权,乱抓好人”。
王蔚迫于压力,对刘正月说:七天之内抓到柳一芹。其他的,就由着刘正月胡来。
刘正月在城里搜捕了两天,才想起来询问守城士兵。
守城士兵胡乱指向西南方向。刘正月纳闷——柳一芹又回去刘家村了?她躲在刘家村附近?难道说……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?
他想明白了——柳一芹肯定就在刘家村附近躲藏着。
“老子一定要抓了恁,好好玩弄恁一番——顺带祭奠俺四哥。”刘正月咬着牙,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。
他不再耽搁,立马点齐人马,出城搜捕去了。马蹄扬起一路尘土,很快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官道上。
风从旷野上吹过来,呜呜地响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,像一道黑色的屏风,把天和地隔成了两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