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3集:火器战术
帅帐里摆着沙盘,三尺见方,渭水桥缩成一条细线,桥北的斜坡、桥南的壕沟、两岸的滩涂,全用沙土堆出来。林北蹲在沙盘边,拿竹签插火枪阵。第一排插在桥北坡上,距桥面三十步。第二排插在坡后十步,第三排再后十步。三排错开,前排打完退到后排,后排上前。他插完枪阵,又拿石子摆铁水桶,摆在桥头两侧,蒸汽机搁在桥南高地上,出水管对着壕沟。李靖站在沙盘另一边,拿木牌摆骑兵。黑旗骑兵摆左翼,红旗骑兵摆右翼,陌刀手摆桥后,弓箭手摆两翼骑兵中间。
“火枪阵居中打桥面。”林北拿竹签指着沙盘,“骑兵两翼包抄,等突厥退过桥,从侧后杀。弓箭手压住对岸,不让他们架桥。”
李靖点头,拿木牌把黑旗骑兵往前推了推:“左翼绕滩涂,从侧后切。红旗骑兵堵桥北路口,断退路。陌刀手藏桥后,突厥冲过桥就迎头砍。”
两人对着沙盘推了一炷香。推第一遍,林北说火枪阵要前移,李靖说骑兵来不及包抄。推第二遍,李靖说弓箭手压不住对岸,林北说蒸汽机抽水灌壕沟,逼突厥往滩涂走。推第三遍,两人同时开口。
“主攻火枪阵。”林北说。
“主攻骑兵。”李靖说。
林北抬头看李靖。李靖也看他。两个人隔沙盘站着,竹签和木牌攥在手里。林北伸手拍沙盘,拍在桥北斜坡上,沙土震了震,火枪阵的竹签歪了一根。他拿手指点着那根竹签。
“火枪阵一散,桥就丢。桥一丢,骑兵包抄个空。突厥过了桥,往南是长安。你骑兵跑得再快,跑不过突厥的马蹄子。枪阵是骨头,骑兵是肉。骨头断了,肉挂不住。”
李靖盯着沙盘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笑了。笑得不响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他把木牌搁在沙盘上,拍了拍手上的沙土。
“行。你骨头,我肉。枪阵先打,骑兵后包。枪阵不散,桥不丢。枪阵散了,我骑兵顶上去,拿命堵桥。”
帐中唐将们看着李靖笑,面面相觑。黑脸络腮胡往前一步:“大帅,您笑什么?”
李靖没理他,从案上拿起令箭,递给林北:“明天卯时,火器营到桥。你布阵,我调骑兵。你打第一枪,我骑兵动。”
林北接过令箭,插在腰带里。他走出帅帐,帐外三十个匠兵已经列好队。方小满站在骡车边,肩上缠着布,手里攥着燧发枪。赵大扛着铁锤,铁锤柄上缠着新布。萨保牵着骆驼,驼背上驮着弹药箱。林北走到营外空地上,拿竹竿画了三道线。第一道线插红旗,第二道插黄旗,第三道插蓝旗。
“三段击。”林北站在三道线后面,拿火枪比划,“第一排蹲,第二排站,第三排装弹。第一排打完退到第三排,第二排上前蹲,第三排上前站。轮着打,枪不停。装弹快的,站第三排。枪法准的,站第一排。赵大站第一排,方小满站第三排装弹。我站中间喊号。”
三十个匠兵站成三排。林北喊号,第一排举枪,瞄准,扣扳机。空枪响,白烟喷。第一排退到第三排,第二排上前蹲。第二排举枪,瞄准,扣扳机。空枪响,白烟喷。第二排退,第三排上前。轮了三轮,三十支枪响了三遍,装弹换位,没乱,没卡。唐军围在营门口看,有人拿手指点,有人低声数数,有人张着嘴合不上。黑脸络腮胡站在最前面,看了三轮,忽然说:“这枪,能连着打?”
林北停号,回头看他:“装弹够快,能一直打。装弹慢,就断。所以第三排要手快,第一排要手稳。练到闭着眼能换位,练到装弹不用看。三天。”
唐将们散了。林北让匠兵继续练,自己走回帅帐。李靖还在沙盘边,拿着竹签推火枪阵的位置。他抬头看林北进来,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探子回来了。”
林北走到案边。李靖从案下摸出一张纸条,递过来。纸条上写着:长孙无忌在突厥牙帐,教突厥人造枪。仿匠盟燧发枪,枪管稍短,扳机稍钝。已造二十支,试射三支,两炸一响。颉利令其加紧,十日内造百支。长孙说,唐军火枪三段击,前排退后排上,中间有换位间隙。趁间隙冲桥,枪阵可破。
林北把纸条看了三遍。他把纸条搁在案上,从腰间拔出火枪,搁在纸条旁边。枪管亮,枪托新,扳机上过油。他攥着枪管,指节压得发白。
“他知道我们怎么打。”林北说。声音不大,但帐里静,李靖听见了。他抬头看李靖。李靖坐在案后,手按着地图,胡须花白,眼睛深。帐外,匠兵练枪的号子声传来,一二三,放。一二三,放。枪声空响,白烟从营道飘过来。李靖拿起林北的枪,掂了掂,又放下。
“他知道旧的。”李靖说,“你的枪改过没有?”
“改了。膛线加深,弹丸加大,装药加三成。射程远了五十步,穿透力强一倍。三段击的间隙,缩了一半。他拿旧图打新仗,打不赢。”
李靖把枪推回来。林北接住,插回腰间。他转身走出帅帐,往营外走。匠兵还在练,三排轮换,枪声不断。方小满蹲在骡车边装弹,手指快,纸弹一颗颗塞进药筒。赵大站在第一排,枪托抵肩,瞄准远处的木靶。林北走到阵前,拿过赵大的枪,填弹,举枪,瞄准。枪响,木靶穿洞。他收枪,退到第三排,把枪递给方小满。方小满装弹,递回来。他接住,站到第一排,再举枪。枪响,木靶再穿洞。他退到第三排,装弹。再上前。三排轮换,枪声不停。
天黑了。火把点起来,照得营道通明。匠兵收枪,码在骡车边。林北走到渭水桥头,站在桥面上。桥面宽,石砌,桥下水流急,冰碴子撞桥墩,哗啦响。他往北看,突厥方向黑沉沉的,烽火在天边烧,烟柱直冲云霄。他摸了摸腰间的火枪,枪管还温。他又摸了摸胸前的铜牌,“天下匠”硌着掌心。他翻过来,摸背面,“别死”。他把铜牌塞回衣领,转身往营里走。赵大跟在后面,铁锤扛在肩上。方小满赶着骡车,药袋搁在膝盖上。萨保牵着骆驼,驼铃叮当。三十个匠兵跟着,脚步踩在冻土上,咔吱响。帅帐里,李靖还坐在案后,地图铺着,沙盘摆着,令箭插着。他抬头看林北进来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林北走到沙盘边,蹲下去,把火枪阵的竹签往前推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