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梭收徒弟有个规矩:进门头一天不学缂丝,先学磨梭子。
哑女是头一个徒弟,来的时候十一岁,瘦得跟竹竿似的,卢梭给了她块粗石,一把没开刃的梭子坯,让她坐院子里磨。
哑女磨了三天,手指头磨出血泡,卢梭看了一眼说不行,梭子头磨歪了,重磨。
哑女又磨了三天,这回磨出个尖来,卢梭拿手里掂了掂,扔回去:“尖是尖了,顺不顺?你拿丝线试试,一穿一个毛,这梭子能用?”
哑女急得直比划,卢梭没理她,自己拿过梭子坯,换了块细石,嚯嚯嚯磨了半炷香,磨完扔给哑女:“照这个磨,磨完了拿丝线试,丝线不断不毛,才算过关。”
哑女磨了半个月,磨出第一把能用的梭子。
卢梭把她磨的梭子收进匣子里,跟她说:“往后你每出师一样活儿,我收你一把梭子。什么时候匣子满了,你就出师了。”
哑女后来才知道,卢梭那个匣子里头收着她自己磨的第一把梭子,歪歪扭扭的,梭子尖上还有个小豁口。
卢梭说那是她娘收的,她娘收完搁匣子里,跟她说:“你什么时候磨出第十把梭子,什么时候开始学缂丝。”
瘸腿小乞丐是第二个徒弟,来的时候十岁,腿瘸得厉害,走路一拐一拐的。
卢梭让他磨梭子,他磨了两天磨出个尖,举着梭子问卢梭:“师父,我这梭子能过关不?”
卢梭拿手里看了看:“尖是够了,可你这梭子两边不对称,穿纬线的时候容易偏。你腿瘸,手不能瘸。重磨。”
小乞丐把梭子拿回去重磨,磨了七八天,磨出一把两边溜平的梭子。
卢梭拿丝线试了试,点点头:“过关。不过你这梭子比哑女磨得慢,知道为什么?”
小乞丐摇头。
“哑女磨梭子的时候,手指头让石头划了口子,她没吭声,拿布条缠上接着磨。你磨两天就举着梭子来问我过不过关,心思没在石头上。梭子是死的,石头是死的,你心思不在这上头,磨出来的东西就是糊弄。糊弄梭子,梭子就糊弄你,穿线的时候线就断。”
小乞丐没吭声,回去把磨过的梭子又重磨了一遍。
这回他没急着交,磨了十几天才拿给卢梭看。
卢梭接过去对着光照了照,梭子通体光滑,两头尖得匀称,拿丝线一穿,顺顺溜溜不断不毛。
“行了,这把梭子留着,算你出师第一件东西。”
后来小乞丐出师,头一件缂的活儿是给城南土地庙缂了幅门帘,上头缂的是五谷丰登,背面藏了“平安”俩字。
卢梭收了门帘对光看了一遍,把梭子收进匣子里,跟他说:“你缂的门帘挂出去风吹日晒,三年之内线要是散了,你回来重缂。”
小乞丐——这时候已经十七了——拍胸脯说散不了。
那门帘挂出去五年,风吹雨打,线一根没散。
土地庙的老庙祝逢人就夸,说卢氏缂丝坊出来的东西结实,比石头还经用。
卢梭收的第三个徒弟是个逃婚的姑娘,半夜翻墙跳进坊里,把正在院里巡夜的瘸腿徒弟吓一跳。
姑娘说她爹要把她卖给六十岁的老财主做妾,她跑出来了,听说卢氏缂丝坊收女徒弟管吃管住,来碰碰运气。
卢梭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,上下打量她:“会干什么?”
“什么都会干。洗衣做饭扫院子喂鸡,我还能绣花,我娘教过我。”
“绣花针拿得稳,缂丝梭子不一定拿得稳。你先磨梭子,磨完了再说。”
姑娘磨了三天梭子就不耐烦了,跟卢梭说:“师父,我能先学缂丝不?我绣花绣得可好了。”
卢梭把梭子坯往她手里一塞:“绣花是绣花,缂丝是缂丝。绣花针一根线走到底,缂丝梭子穿来穿去断着用。你绣花绣得好,那是你手巧;梭子磨得好不好,那是你心静不静。你半夜翻墙跑出来,心还没静下来呢,磨梭子就是磨性子。磨完了再跟我说学缂丝的事。”
姑娘磨了半个月,磨出一把梭子,交到卢梭手里。
卢梭看了看,没收,跟她说:“你这梭子磨得挺好,但你心里还惦记着绣花呢。你拿我这把梭子去,试着穿一根纬线,就一根,穿完了拿给我看。”
姑娘拿梭子穿了根纬线,线走得顺顺当当。
卢梭把线抽出来看了看,线没毛,梭子头也没磕出印子。
“行,梭子放下,从明儿起你跟我学穿线。一天穿三百根,穿完拆,拆完再穿。什么时候拆下来的线跟穿上去的线一样,什么时候开始学缂花。”
姑娘后来出师的时候,卢梭收了她的梭子,跟她说:“你是这几个徒弟里头学得最快的,知道为什么?你绣花底子好,手上有准头。可你也是这些徒弟里头心最浮的,半夜翻墙跳进来那会儿,你满脑子都是怎么跑,没想过跑出来之后怎么办。磨梭子磨了半个月,你才把跑的心思收回来。往后缂丝,心浮了就把梭子拿出来磨,磨到心静了再上机。”
姑娘把梭子揣怀里,后来真开了个缂丝坊,招牌上写“卢氏缂丝坊城南分号”,逢年过节给卢梭送新缂的料子来。
卢梭每回都收,但每回都挑毛病,不是说颜色配得俗了,就是说针脚不够密。
姑娘也不恼,笑嘻嘻地拿回去改,改完了再送来。
卢梭的匣子里头,徒弟们的梭子攒了满满一匣。
哑女的是头一把,磨得最粗糙,可后来哑女缂的东西最细致,卢梭把她缂的第一方帕子和她磨的梭子摆一块儿,来客人就拿出来显摆:“看看,这才叫下死功夫。帕子背面藏的平安俩字,我对着太阳照了三年才看出来——她这俩字是拿三色丝线叠着缂的,光打透了才能看见底下那层字,光打不透看见的就是个福字。”
客人问哑女怎么想出这招的。
哑女比划:师父说山河缂要字画叠在一起,我就想能不能把两个字叠在一起。试了半年,废了二十多块料子才试出来。
卢梭在旁边嗑瓜子,听见这话也不接茬,嗑完了把瓜子皮往哑女面前一推:“去把瓜子皮扫了,扫完了再把地擦一遍。试废二十块料子这事别往外说,显得你师父我教得不好。”
哑女笑着扫瓜子皮去了。
小乞丐——现在该叫二师兄了——在院子里喊:“师父,宫里孙公公来了!”
孙太监进院的时候,正好看见哑女扫地,二师兄搬料子,三师妹拿梭子磨指甲盖。
院子里梭子响成一片,咔嗒咔嗒的,跟下雨似的。
“卢大使,皇上新得了幅宋人山水,想让你照着缂一幅,尺寸大小照着原画来,背面还得藏字。”
卢梭接过画看了看:“这画我认得,是范宽的《雪景寒林图》,皇上从哪儿得的?”
“太后赏的。太后说这画搁宫里没人会看,不如给你缂成丝,挂起来还能天天瞧。”
卢梭笑了笑:“太后这是给我派活儿呢。行,我接。不过孙公公您回去跟皇上说一声,这画缂出来背面我打算藏『寒林雪霁』四个字,皇上要是忌讳什么字,提前说。”
孙太监摆摆手:“皇上说了,你藏什么字他都不管,只要不把『织女山河』四个字原样照搬就行——宫里人都知道了,再藏就没意思了。”
卢梭把画收进柜子里,转头跟徒弟们说:“听见没?皇上嫌织女山河太俗了,让你们想新花样。哑女你那叠字缂法拿出来用上,二师兄你腿脚利索,去库房把那匹雪青色熟丝搬来,三师妹别磨指甲了,去烧水,今晚咱们把颜色先配出来。”
徒弟们各自忙去了。
卢梭坐在织机前头,把画展开又看了半天,拿炭笔在纸上勾了个底样,勾到一半停了笔,冲院里喊:“哑女!把你那把梭子拿来我用用!”
哑女跑进来递梭子。
卢梭接过去穿了一根雪青丝线,试了试手,跟哑女说:“你这梭子磨得好,我用了。回头匣子里再给你补一把。”
哑女比划:师父您用就是了,补什么补。
卢梭没理她,低头穿线,咔嗒一声,纬线打进经线里。
院外头孙太监还没走,隔着墙喊:“卢大使,那画尺寸大,您得缂到明年开春了!”
卢梭头也不抬:“开春就开春。皇上不急您急什么?回去跟皇上说,明年三月交货,缂不完我亲自送一匹织女缎子进宫赔罪。”
孙太监笑着走了。
院子里梭子声又响起来,咔嗒咔嗒,一天响到晚。
【番外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