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氏缂丝坊开了三年,徒弟从六个涨到二十个。
卢梭把织机摆满一院子,白天教徒弟,晚上自己接宫里的活儿。
十二月令花神围屏早缂完了,皇上又下了新单子,要缂一套二十四孝图屏风,放慈宁宫给太后看。
卢梭接了单子,让哑女带着三个出师的徒弟一起缂,自己只管画图样。
这年秋天,宫里传出消息:皇上要选秀女,充实后宫。
按规矩,选上的秀女要量体裁衣,每人做四套衣裳,春夏秋冬各一套,衣料由尚工局出。
卢梭是司彩,这活儿绕不开她。
卢梭把单子接了,画了图样送进宫。
隔天孙太监来传话:皇上说图样不用卢梭画了,尚工局别的司彩画就行。卢梭只管缂丝,不管裁衣。
“皇上这是嫌我画得不好?”卢梭问。
孙太监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皇上是怕你累着。选秀女这活儿又急又碎,皇上说卢司彩的手是缂龙袍的手,不能浪费在秀女衣裳上。”
卢梭没再问。
但没过几天,吴大使——现在该叫吴库使了——托人递了句话过来,说选秀女这事不简单,皇上要选的不是普通秀女,是太后娘家侄孙女。太后想让自己侄孙女当皇后,皇上不乐意,正僵着呢。
卢梭听完没搭茬。
但绣坊里的徒弟们开始嘀咕了,哑女比划着问卢梭:师父,皇上要真娶了太后侄孙女,咱缂丝坊还开得下去吗?
卢梭把手里画样子的炭笔往桌上一搁:“开不开得下去关皇上娶谁什么事?皇上娶谁,缂丝都得穿。你们把手上的活儿干好,别瞎操心。”
话是这么说,卢梭心里也打鼓。
她娘活着的时候跟她讲过,宫里的活儿最难接,接好了是本分,接坏了是罪过。
卢家祖奶奶被逐出宫,就是因为缂龙袍的时候藏了字犯了忌讳。
她自己在龙袍上藏织女山河,皇上没怪罪,反倒升了她的官,那是她运气好碰上个不讲究忌讳的皇上。
可太后要是插手,这事就不好说了。
果然,半个月后,太后宫里来人传话,说太后想看看卢司彩缂的十二月令花神围屏。
卢梭亲自把围屏抬进慈宁宫,太后绕着围屏转了三圈,指着第十一扇山茶蜘蛛:“这蜘蛛怎么缂得这么大?山茶花上趴这么大个蜘蛛,看着不瘆人?”
“回太后,蜘蛛在民间叫喜蛛,山茶花上趴喜蛛,寓意喜上添喜。臣缂这扇屏的时候特意把蜘蛛缂大些,让人一眼能看见。”
太后哼了一声:“民间说法?哀家没听说过。你把这扇屏撤回去重缂,蜘蛛缂小些,别让人看着膈应。”
卢梭应了声“是”,让人把屏风抬回去。
出慈宁宫的时候,太后又说了一句:“卢司彩,哀家听说你缂丝坊里收了个哑巴徒弟,还有个瘸腿的?你这坊里都是些什么人?”
“都是穷人家孩子,臣教她们手艺,让她们有口饭吃。”
“有口饭吃?哀家看你是拿宫里的银子养闲人。你那坊子开在城南,一年到头接宫里多少活儿?哀家让人查过,尚工局每年给你拨的丝料银子够开三个坊了。”
卢梭站住脚,回头看着太后:“太后,臣开坊没要宫里一两银子。坊子的房租是臣拿俸禄付的,丝料是臣接散活儿挣的银子买的。宫里拨的丝料专供御用缂丝,臣一根没往坊里拿。太后要是不信,臣回去把账本子抬来给您看。”
太后没再说话,摆摆手让卢梭走了。
卢梭回去把账本子翻出来,连夜抄了一份,第二天让孙太监递进宫。
皇上看了账本子,没说什么,过了几天下了道旨:卢氏缂丝坊收徒传艺有功,赐匾额一块,免坊内匠人三年徭役。另着卢梭把山茶蜘蛛围屏改缂一扇新的,蜘蛛缂小,山茶缂大,改好了送慈宁宫。
卢梭把新屏风缂好送进慈宁宫,太后看了没挑出毛病。
但这事没完。
转过年来,宫里传出消息:太后还是把娘家侄孙女送进了宫,皇上封了贵妃。
贵妃入宫头一件事就是找卢梭量体裁衣,说是要穿卢梭缂的衣裳。
卢梭进宫量尺寸那天,贵妃坐在炕上,上下打量她:“你就是卢梭?皇上天天念叨的山河缂就是你缂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本宫听说你缂的衣裳背面都藏字?本宫这件你要藏什么字?”
“贵妃娘娘的衣裳不藏字。藏字是御用龙袍和围屏的规矩,娘娘的衣裳按定制缂花鸟纹样就行。”
贵妃脸色变了:“怎么,本宫不配穿藏字的衣裳?”
“不是配不配的事。娘娘的衣裳要穿出去见人,衣裳背面藏字,别人从后头看过来能看见字,传出去说娘娘衣裳上藏字,于娘娘名声不好。臣是为娘娘着想。”
贵妃没再问,让卢梭量了尺寸走了。
卢梭回去把衣裳缂好送进去,贵妃穿上挺合身,没再找茬。
但卢梭知道,太后和贵妃这头早晚还得生事。
果然,入冬的时候,吴库使又冒出来了。
这回他告的是卢梭的徒弟哑女:说哑女在宫里送料子的时候,顺走了库房半匹妆花缎。
卢梭把哑女叫来问,哑女急得直摆手,比划着说没拿。
卢梭带着哑女进宫找孙太监对质。
孙太监把库房账目翻出来,哑女确实领过半匹妆花缎,但领的时候吴库使没记账,事后补记的。
孙太监把吴库使叫来问,吴库使支支吾吾说不清楚。
卢梭当场把话挑明了:“吴库使,上回你告我藏违禁字,皇上查清楚了是你诬告。这回你又告我徒弟偷东西,你是跟我卢梭过不去,还是跟缂丝坊过不去?”
吴库使梗着脖子:“你徒弟瘸着腿进库房,谁知道她走的时候拿没拿东西?”
“我徒弟瘸腿怎么了?瘸腿就得偷东西?你吴库使两条好腿,当年管库的时候赤金线被人换了都不知道,你还有脸说别人?”
孙太监把两人劝开,回去禀了皇上。
皇上把吴库使撤了职,打发去守皇陵。
哑女的事查清楚了,没偷东西。
卢梭回去接着开坊缂丝。
转过年开春,皇上下了道旨:卢梭升尚工局大使,正六品,总管御用缂丝事宜。
卢梭接了旨,没要官服,跟孙太监说:“官我当着,但我还是天天在坊里缂丝。皇上要找我,您来坊里传话就行。”
孙太监笑了:“皇上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皇上还说了,你那个缂丝坊往后就是尚工局的定点织坊,宫里缂丝活儿一半给你坊里做,一半给内织染局做。两边较着劲干,谁缂得好用谁的。”
卢梭把这话跟徒弟们一说,哑女头一个笑了,比划着说:师父,咱跟内织染局比着干,不能输。
卢梭拍了下她脑袋:“输不了。你师父我还没教你们藏字诀的最后一招呢。等你们把这招学会了,缂出来的东西对着太阳照,不光能看见字,还能看见画。”
徒弟们围上来问什么画。
卢梭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旧帕子,是她娘留给她的,帕子背面缂着幅山水,对着光照能看见山峦起伏,河流蜿蜒,整幅卢家老家的地形图。
“这是我娘缂的。她临死前跟我说,卢家的山河缂不光能藏字,还能藏画。字是明的,画是暗的,字画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山河缂。往后你们出师了,缂什么都能藏,藏什么都能看见,这才算真学会了。”
哑女接过帕子对着窗户照了半天,回头冲卢梭比划:师父,我出师那天要缂一幅咱们坊子的地形图,藏在花鸟纹样里。
“行,等你出师那天,我拿这帕子给你当样子。”
卢梭把帕子收回去,低头接着画新图样。
院子里二十架织机咔嗒咔嗒响着,梭子穿来穿去,纬线在经线里填进去,打紧,再填,再打。
从早到晚,院子里全是梭子响。
孙太监隔三差五来送单子,每回进院子都听见梭子响,每回走的时候都嘀咕一句:“卢大使,您这院子里的梭子声,比宫里织房的响多了。”
卢梭头也不抬:“宫里织房缂的是活儿,我这坊里缂的是命。命当然响。”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