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梭画蝈蝈白菜画了三天,画完让孙太监带进宫。
孙太监第二天又来了,带回来一张字条,上头是皇上的笔迹:蝈蝈后腿少画了一节。
卢梭把画稿摊在桌上看了半天,确实少画了一节——她娘当年缂的蝈蝈后腿是三节,她画的时候顺手画了两节。
她改了画稿,让孙太监再带进去。
这回皇上没挑毛病,传话说蝈蝈白菜不用缂成褂子,缂个围屏,搁养心殿后头暖阁里。
卢梭接了活儿,缂了俩月,缂出个四扇围屏,头一扇是蝈蝈白菜,第二扇是螳螂捕蝉,第三扇是蟋蟀斗盆,第四扇是纺织娘趴在豆角花上。
四扇屏送进宫,皇上留中不发,隔了五天,孙太监来传话:皇上说围屏缂得好,让你再缂一套十二扇的,放乾清宫东暖阁。
“十二扇?”卢梭看了眼孙太监,“东暖阁有多大?十二扇围屏摆得开?”
“皇上说摆得开。让你缂十二月令花神,一个月一扇,每扇上头带只虫。正月梅花带蜜蜂,二月杏花带蝴蝶,三月桃花带蚱蜢,四月牡丹带螳螂,五月石榴带蜻蜓,六月荷花带豆娘,七月蜀葵带蟋蟀,八月桂花带纺织娘,九月菊花带蝈蝈,十月芙蓉带蝉,十一月山茶带蜘蛛,十二月水仙带瓢虫。”
“皇上连虫都指定了?”
“指定了。皇上还说了,每扇屏风背面得藏字,藏什么你定,得跟正面虫和花对上。”
卢梭花了一个月画图样,又花了四个月缂。
缂到第十扇芙蓉蝉的时候,出事了。
内织染局新提了个大使,姓吴,原先在库里当副使,当初偷换赤金线那事儿他没沾上,反倒因为揭发有功升了官。
吴大使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查尚工局的账,查到卢梭名下领用的丝料比别的司彩多出三成,上报了工部。
工部这回派来查账的还是周主事。
周主事到卢梭织房的时候,卢梭正低头缂芙蓉蝉的翅膀,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:“周主事,又是您。上回查赤金线,这回查什么?”
“查丝料。吴大使说你领的丝料比定额多三成,怀疑你多领了往外卖。”
卢梭把机台上的料子掀起来,露出底下垫着的十几匹缂好的围屏料子:“周主事,您数数,这十扇屏风用了多少丝?十二月令花神,每扇正反两面都有图,正面的虫得用细丝,背面的暗纹得用粗丝,粗细丝都得染不同的色,一扇屏风用十二色丝,十二扇就是一百四十四色。我领的丝料定额是单面的,双面缂当然不够。您要查,我给您看领用册,每笔都记着用在哪儿了。”
周主事翻了翻领用册,没查出毛病,走了。
但吴大使不依不饶,又告了一状,说卢梭缂的围屏背面藏字,有违禁内容。
这回皇上亲自过问了,让孙太监把十二扇围屏全抬到养心殿,一扇一扇翻过来看。
卢梭在织房里等消息,等到第三天,孙太监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:“卢司彩,皇上看了围屏背面的字,没说什么,但吴大使那边递了折子,说你在围屏上藏的字是『山河易主』,犯了大忌。”
卢梭手里的拨子掉在机台上:“我藏的是『山河永固』,每个字藏在花叶脉络里,吴大使眼睛瞎了?”
“吴大使说,第十扇芙蓉蝉那屏,蝉翅膀上的暗纹看着像『易主』俩字。”
“那是蝉翼纹!我娘教我的蝉翼纹就是那么缂的,翅膀脉络天然像字,细看是纹,粗看才像字。皇上自己看过那匹织女缎子,他知道我的缂法。”
孙太监叹了口气:“皇上知道,但折子递上来了,皇上不能不看。卢梭,这回你得进宫当面跟皇上说清楚。”
卢梭进了宫。
养心殿里,皇上把那扇芙蓉蝉围屏摆在案上,手指头点着蝉翅膀:“卢梭,你自己看,这纹路是不是像『易主』?”
“皇上,您把围屏转过来,对着窗户看。”
皇上把围屏转了个方向,太阳从东边照进来,蝉翅膀上的暗纹在光线下变了形,原先看着像“易”字的纹路顺过来,分明是个“永”字。
“臣缂的是『山河永固』。蝉翼纹在暗处看着像乱纹,对着光才显字。吴大使查我的围屏,是在库房里查的,库房没窗户,他拿灯照的,灯从下往上照,字就反了。”
皇上对着窗户看了半天,笑了:“行,朕错怪你了。吴大使那边朕去说,你回去接着缂你的围屏。”
卢梭没动:“皇上,臣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想把十二月令花神围屏缂完之后,在乾清宫东暖阁当众缂一回丝,让满朝文武都来看看卢家的山河缂是怎么缂的。缂什么臣自己定,缂完了当场对着光验字,验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,往后谁再告臣藏违禁字,臣不认。”
皇上想了想:“你要当众缂?缂多大?”
“一尺见方。臣缂个手帕大小的料子,当着百官的面缂,缂完对着太阳验字。皇上要是准,臣就缂。”
皇上准了。
日子定在腊月初八,乾清宫东暖阁,百官散朝后过来看卢梭缂丝。
腊月初八那天,卢梭天不亮就进了宫,在乾清宫东暖阁支起一架小织机,丝线摆了一案子。
百官散朝后三三两两进来,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吴大使站在最前头,脸色铁青。
卢梭没理他,低头缂丝。
她缂的是一幅山水,一寸一寸往经纬里填色,缂了半个时辰,缂出巴掌大一块料子。
她把料子从机上剪下来,递给皇上:“皇上,您对着东边窗户照。”
皇上接过去对着窗户一照,料子背面透出四个字:织女山河。
满殿哗然。
吴大使凑上去看,看了半天,脸涨得通红。
卢梭把料子翻过来:“吴大使,您看清楚了?这四个字是我卢家祖传的缂法,我祖奶奶当年因为藏这四个字被逐出宫,我娘因为不肯进宫一辈子在外头接散活儿。我今天当着百官的面缂出来,就是想让人知道,卢家的山河缂缂的是这四个字,往后谁再说我藏违禁字,让他先对着太阳照照。”
皇上把那块料子收进袖子里,转头对百官说:“卢梭的山河缂,是朕登基那天在龙袍上见过的。朕今天让百官来看,就是告诉你们,朕的龙袍上藏的是这四个字,朕的围屏上藏的也是这四个字。往后谁再拿这个做文章,朕不答应。”
吴大使当场摘了帽子请罪。
皇上没撤他的职,调他去管库房账目,不让他再碰织造的事。
卢梭出了宫,回到织房接着缂十二月令花神。
缂到第十二扇水仙瓢虫的时候,孙太监又来送单子,这回的单子跟以往不一样,是皇上亲笔写的:卢梭,十二月令花神围屏缂完,朕准你开个缂丝坊,收徒传艺,卢家的山河缂不用再藏着掖着了。
卢梭把单子看了三遍,问孙太监:“皇上这是要我把缂丝法教给别人?”
“皇上说了,你卢家的缂法传了四代,再传四代也不过是卢家一家的手艺。你要愿意教,皇上给你拨银子开坊,教出来的徒弟缂的东西优先供宫里用。你要不愿意教,皇上也不勉强,围屏缂完你接着当你的司彩。”
卢梭想了想:“我教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徒弟我挑,皇上不能塞人进来。还有,我教出来的徒弟,头三年缂的东西得给我看过才能往外卖,不能砸了卢家山河缂的牌子。”
孙太监把话带回去,皇上准了。
开春的时候,卢梭在城南租了个院子,挂上“卢氏缂丝坊”的牌子,收了六个徒弟。
头一个徒弟是个哑女,原先在街上要饭的,手巧,卢梭教她穿线,一学就会。
第二个徒弟是个瘸腿小乞丐,卢梭看他手指头长,适合缂细活。
剩下四个都是穷人家的闺女,家里养不起送出来的。
卢梭教徒弟不藏私,山河缂的针法,配色,藏字诀窍一样一样教。
教到第三个月,哑女缂出一方帕子,背面藏着“平安”俩字,对着光看得清清楚楚。
卢梭把帕子收在匣子里,跟徒弟们说:“这是我娘教我的时候我缂的第一方帕子,你们缂的第一件东西也都留着,等你们出师那天拿出来看,就知道自己长了多少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