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登基那天,卢梭混在观礼人群里。
太和殿前挤满了人,她垫着脚往殿上看,新帝的龙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。
百官跪下去喊万岁的时候,她听见前排有人小声嘀咕:“龙袍下摆上那是啥?像有字?”
“哪儿有字?你别瞎说。”
“真有人,第三团龙那儿,你斜着看——”
卢梭没等他们看清楚就挤出人群跑了。
第二天一早,宫里传旨:内织染局缂丝匠卢梭,改任尚工局司彩,专司御用服饰图样,即日进宫当差。
来传旨的还是孙太监,笑呵呵的:“卢司彩,皇上说了,那四个字他看见了。织女山河,好大的胆子,也好大的本事。皇上问你,这缂法还能缂别的图样不能?”
“能。”卢梭接了旨,“但我不进宫。”
孙太监愣了:“皇上的旨意,你不接?”
“我接旨,当司彩,但我活儿拿回自己织房干,缂完了送进去。”卢梭把旨意叠好揣怀里,“我娘死前说了,卢家人不进宫。当年我祖奶奶进宫缂龙袍,被赶出来的时候,卢家立过规矩,进宫可以,人不进去。”
孙太监的脸拉下来:“卢梭,你这是抗旨。”
“我接了旨,怎么是抗旨?司彩的活儿我干,图样我缂,就是人不进宫。您回去跟皇上说,卢家的缂丝法要是在宫里织房里摆开架势干,不出三个月全宫都知道怎么缂了。皇上要的是独一份的东西,还是满宫都学会的东西?”
孙太监琢磨了一会儿,走了。
第二天又来,说皇上准了,卢梭在宫外织房当差,每月进宫交一次活儿,平时由孙太监来回跑腿传话。
卢梭就这么成了尚工局的司彩,不用进宫,活儿却比在织染局多三倍。
新帝登基后头一件事是册封太后,太后要穿件新的袆衣,上头缂百鸟朝凤,卢梭接了。
第二件事是册立皇后,皇后的翟衣要缂九龙九凤,卢梭也接了。
第三件事是封赏功臣,赏下去的各色缎匹要缂暗纹,卢梭还得接。
“卢司彩,您这织机一天响几个时辰?”孙太监来送新单子的时候问。
“六个时辰。天不亮就起来,天黑透才歇手。”
“那也不够啊。这回要的急,皇上说下个月十五之前交二十匹暗纹缎,每匹都得有独一份的暗纹,不能重样。”
卢梭看了眼单子:“二十匹?皇上是要赏多少人?”
“不多,二十个。都是跟着皇上从潜邸出来的老人儿,皇上说了,赏出去的东西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御赐的,不能跟外头市面上的缎子混了。”
“独一份的暗纹可以,但二十匹不重样,我得从头画图样。光画图样就得半个月,剩半个月缂二十匹,您当我是神仙?”
孙太监放下单子走了。
第二天又来,带了个画匠,说是皇上让来帮卢梭画图样的。
卢梭把画匠打发走了:“我自己画。您跟皇上说,二十匹可以,下个月十五交不了,得往后推十天。”
孙太监回去禀了,皇上准了。
卢梭熬了半个月画图样,画完开始缂,一天缂一匹,紧赶慢赶在月底缂完二十匹,每匹暗纹都不一样——有的是松鹤延年,有的是鹿鹤同春,有的是麒麟献瑞,最末一匹缂的是个手执梭子的女子,坐在织机前头,身后是连绵的山河。
孙太监来取货的时候翻到最后一匹,看了半天:“这女子是谁?”
“织女。”
“织女怎么坐在织机前头?织女不是该在天上飞吗?”
“谁说织女只能在天上飞?我娘说,织女下了凡,也是要织布的。不织布吃什么?”
孙太监把那匹缎子单独搁在一边:“这匹我拿回去给皇上看看,皇上要是喜欢,兴许还有赏。”
三天后孙太监又来了,这回带了道口谕:皇上说,那匹织女缎子不赏人了,留着御用。另赏卢梭白银五十两,让她再缂一匹一样的,缂好了送进宫,皇上要拿它裁件便服,日常穿。
卢梭收了银子,却没动手缂第二匹。
她让孙太监带话回去:“织女缎子就一匹,缂第二匹也缂不出一样的。皇上要是喜欢,那匹就留着穿,我再给皇上缂别的。”
孙太监把话带回去,皇上没生气,反倒又下了道旨:卢梭升尚工局司彩,正七品,专司御用服饰图样设计,每月进宫一次,当面呈交图样。
卢梭接了旨,还是不进宫。
她对孙太监说:“皇上让我当面呈图样,我在家画好了您带进去不就完了?非得我人进去?”
孙太监这回没让步:“卢梭,皇上说了,你要再不进宫,他就亲自出宫来你织房看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卢梭没再犟。
进宫那天,她换了身干净衣裳,把新画的图样卷好揣袖子里,跟着孙太监进了宫门。
皇上在养心殿见的她,没穿龙袍,穿了件石青色的便服,袖口上缂的正是那匹织女缎子上的纹样。
“卢梭,”皇上把袖子翻过来给她看,“你缂的这织女,手里拿的梭子怎么是断的?”
卢梭抬头看了一眼:“梭子没断,是缂的时候留了空。皇上您细看,梭子中间有条缝,那是缂线接茬的地方。织女手里拿的梭子要是完完整整一根,说明她没干活儿。梭子断了再接上,才是真织过布的人。”
皇上笑了:“你这是在教朕看缂丝?”
“臣不敢。臣是说,织女缎子就这一匹,皇上要是穿坏了,臣也缂不出第二匹一样的。不如臣给皇上画个新图样,缂个别的。”
“不用。朕就穿这一匹。”皇上把袖子放下来,“卢梭,朕听说你娘死前跟你说,卢家人不许进宫。你现在进了宫,算不算违了你娘的规矩?”
“算。但我娘还说了,卢家的缂丝法不能断。我要是死守着不进宫的规矩,皇上哪天不高兴砍了我的头,卢家的缂丝法就断了。进宫是违规矩,不进宫是断手艺,我选手艺。”
皇上盯着她看了半晌,没再问缂丝的事,反倒问起卢梭她娘当年怎么从宫里出来的。
卢梭把她娘跟她说的讲了一遍:祖奶奶在宫里缂龙袍,因为藏了织女山河四个字被逐出宫,卢家从此立规矩不进宫。她娘活着的时候在宫外接散活儿,缂出来的东西比宫里匠人还好,内织染局几次想招她进宫,她都没去。
“你娘叫什么?”
“卢陈氏。外头人叫她陈娘子。”
皇上想了想:“朕记得小时候穿过一件缂丝褂子,上头缂的是蝈蝈白菜,活灵活现的。后来那褂子小了穿不下,朕还哭了一场。那褂子是不是你娘缂的?”
“蝈蝈白菜?”卢梭愣了一下,“我娘缂过一件蝈蝈白菜的褂子,说是给宫里一个贵人做的。皇上那时候还是皇子?”
皇上没答这话,把袖子捋下来,让孙太监送卢梭出去。
卢梭走到养心殿门口,听见皇上在后头说了句:“下个月十五,把那蝈蝈白菜的图样给朕画一份来。”
卢梭没回头,应了声“是”,出了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