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卢梭,你可知罪?”
掌印太监刘公公的拂尘甩在织机横梁上,震得梭子里的蚕丝簌簌往下掉。
卢梭没抬头,手指还在经线里穿纬,一推一送,咔嗒咔嗒,像没听见。
“刘公公问你话呢!”小太监尖着嗓子凑上来,被卢梭手里的拨子敲了下手背,缩回去了。
“知什么罪?”卢梭终于停了手,把半成品的龙袍料子往机台上一铺,十二团龙纹已现了八团,“内织染局给的单子,三月交货,我这儿还剩四团,急什么。”
刘公公绕到织机正面,眯眼瞅那料子——石青底子,真金线缂的团龙,龙鳞一层压一层,光打上去能看见鳞片底下暗藏的万字纹,“杂家问的不是这个。前日工部来查库,说库里少了三斤赤金线,当天经你手的。”
“三斤赤金线缂不出半条龙尾巴。”卢梭拽了拽料子边角,“刘公公,您摸摸这厚度,正经赤金线缂出来是硬的,我这料子软得跟绢似的,里头掺了熟丝。赤金线我一根没多领,单子在这儿,您自己对。”
刘公公不接单子,反倒退了两步,朝门外欠了欠身。
卢梭这才注意到门口站了个穿青袍的人,四十来岁,胡子修得齐整,手里攥着块腰牌——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主事,姓周。
“卢梭姑娘,”周主事迈过门槛,“库里的赤金线确实少了三斤,领用册上签的是你的花押。不过……我也看了你交上来的成品,按说三斤赤金线缂十二团龙纹,富余不了太多。你这料子上的金线,成色不对。”
卢梭把拨子往机台上一拍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要么你偷了金线,要么你换了金线。”周主事把腰牌收回袖子里,“工部要封你的织机,查清楚了再开工。”
卢梭没吵。
她蹲下去,从机台下头的抽屉里翻出个油纸包,打开是半把碎金线头,粗细不匀,颜色发暗,“周主事,您看这个。上个月领的赤金线,缂着缂着就起毛,我拆了重缂三回,碎料都在这儿。库里的金线怕是被人掺了假,您不查库,倒来查我?”
周主事捏了根碎金线在指间捻了捻,眉头皱起来。
刘公公凑过去看了一眼,鼻子哼了一声:“掺了黄铜。谁这么大胆子?”
“查库得从领用册往上查。”卢梭把油纸包往周主事手里一塞,“周主事,您要是封了我的机子,三月交不了货,皇上登基大典穿什么?您替我上朝回话?”
周主事没封她的机子。
三天后查出来,库大使和两个库丁偷换了赤金线,拿黄铜丝充数,真金线倒去外头卖了。
卢梭照常开工,刘公公却隔三差五来织房转悠,说是奉了司礼监的命,盯着龙袍的进度。
“卢梭,你这缂法……怎么跟别人不一样?”刘公公第三次来的时候,终于忍不住问。
他看卢梭缂龙鳞,一根纬线穿过经线,拿拨子一打,再穿一根,一打,细细密密,一天下来只织出指甲盖大一块。
“通经断纬。”卢梭头也不抬,“纬线不贯穿全幅,哪儿需要颜色就往哪儿填。您看这龙眼,黑纬线填进去,外头再填一圈金线勾边,眼珠子就活了。”
“别人缂丝也这么缂。”
“别人缂丝,纬线都从这头走到那头,背面全是线头子。我这缂法背面干净,还能藏字。”卢梭翻过料子一角,背面果然平整,灯下照过去,能隐约看见金线暗纹拼成的“万寿无疆”四个字。
刘公公倒抽一口气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缂法?”
“我家传的。”卢梭把料子翻回来,“我娘教的。”
刘公公没再多问,走了。
但卢梭知道,这事没完。
她娘死前跟她说过,卢家的缂丝法传女不传男,传媳不传婿,当年从宫里流出来的缂丝匠人,只有卢家一支还留着这手背面藏字的绝活。
她娘还说过,这缂法有个名字,叫“山河缂”,缂出来的东西不能细看,细看能看出画。
卢梭没跟刘公公说这些。
她只低头织龙袍,一天织一寸,一寸一寸往龙身上添鳞片。
织到第九团龙的时候,宫里来了人。
来的是新帝身边的秉笔太监,姓孙,二十出头,面相白净,说话慢条斯理,“卢梭姑娘,皇上听说你缂的龙袍背面能藏字,想让你在登基那天穿的龙袍上,藏几个字。”
卢梭手里的拨子停了停:“藏什么字?”
“皇上说,让你自己定。要藏四个字,不能多不能少,登基大典那天皇上要穿着它受百官朝贺,你得保证这四个字在那种光线下能看见。”
“什么光线?”
“太和殿里,太阳从东边照进来,打在人身上,正正好。”孙太监笑了笑,“皇上还说,这四个字要是藏得好,赏你白银百两,免你三年徭役。要是藏得不好——”
“要是藏得不好,砍头?”
孙太监没接话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,上头写了四个字:“皇上说,这四个字你要是敢用,就用。”
卢梭接过黄纸一看,手抖了一下。
上头写的是:织女山河。
“皇上什么意思?”
“皇上说,你一看就明白。”孙太监把黄纸收回去,“三天后我来取龙袍。”
卢梭花了三夜把最后三团龙缂完,又在龙袍下摆的内衬里藏了四个字。
用的是山河缂法,正面看是祥云纹,光打透了才能看见字——织女山河。
她娘临死前跟她说过,当年卢家先祖在宫里缂龙袍,因为藏了这四个字,被逐出宫去,卢家从此不许入宫为匠。
她娘说,这四个字是卢家的根,缂在哪儿,哪儿就是卢家的手艺。
孙太监来取龙袍那天,卢梭把料子叠好递过去:“跟皇上说,四个字藏在云纹里,太和殿东边来的光,照在龙袍下摆第三团龙左数第五片鳞上,往斜下里看,能看见。”
孙太监接过去掂了掂:“要是看不见呢?”
“看不见我认砍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