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过京口的时候他上岸去看了他二叔一趟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谢芷柔没问,只把炊饼递过去。
他接过来啃了两口,含糊说了句“二叔让咱们到了江南先找地方落脚,别急着查事”。
“你二叔倒看得开。”
“他瘫了三年,什么事都看开了。”
船到苏州是五天之后。
谢芷柔上了岸,脚底踩着江南的青石板,抬头看见河两岸铺面一家挨一家,绸缎庄,米行,书肆,茶楼,幌子挂得密密匝匝。
“西门澄,你帮我瞅瞅,哪条街人多,适合摆摊?”
“你先歇一天再说。”
“歇什么歇,早一天开张早一天挣钱。”
西门澄拗不过她,带着她在城里转了半天。
最后在城南一条巷子口找着个铺面,不大,一丈见方,后头带个小院子,月租八十文。
谢芷柔把箱子往地上一搁:“就这儿了。”
她挂幌子那天西门澄帮着钉钉子,钉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,幌子上写着“谢氏代笔”四个字,底下小字注着“代写书信,契约,诉状”。
“你把诉状俩字写这么大,官差来了怎么办?”
“官差来了我就把诉状收起来,说替人写家书。他又不能翻我柜子。”
“你倒是想好了退路。”
“你教的。”
西门澄把锤子搁下:“铺子开起来了,我该去会稽了。”
“现在就走?”
“早去早回。会稽那边盐铁官的底细我还没摸清,先去看看。”
谢芷柔从柜子里摸出几文钱塞给他:“路上买饼吃。别光顾着查案不吃饭。”
“你铺子还没开张,钱倒先往外掏。”
“算借你的,回头你查完了案子回来还我。”
西门澄把钱揣好,背上褡裢,走到巷子口又回头:“谢芷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铺子要是撑不下去了,别硬撑。写信到会稽盐铁官衙门,我替你想办法。”
“你先管好你自己吧。咳成那样还逞能。”
西门澄走了。
谢芷柔站在铺子门口看他拐出巷子,转身把幌子又扶正了扶,拿抹布把柜台擦了第三遍。
头一个月只接了三份家书,一份分家契。
第二个月来了个茶商,说是跟人合伙做生意被坑了本钱,问能不能写状子。
谢芷柔跟他聊了半个时辰,发现这茶商手里有份合伙契,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保本条款。
她把状子写了,递到县衙,茶商赢了官司,赔了钱,回头给她送了一块匾,写着“代笔如刀”。
匾挂出去之后生意就慢慢好了。
第三个月她招了个学徒,是个被夫家休了的年轻媳妇,识字会算账,就是不敢出门见人。
谢芷柔让她在后头写契书,自己在前头接状子。
第五个月西门澄从会稽回来了,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,咳嗽倒是轻了些。
“查着了?”
“查着个大概。沈家旁支那个盐铁官叫沈明远,手里私账做得滴水不漏,我蹲了两个月才摸着他每个月十五去城外别庄对账的规矩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得混进沈家别庄去一趟。”
“怎么混?”
西门澄瞅了她一眼:“你那个学徒,是不是在沈家做过绣活?”
谢芷柔脸沉下来:“你想让我学徒去沈家当探子?”
“不是探子。沈家别庄每月请绣娘去修整帐幔,你学徒手艺好,进去做半天活,出来的时候把沈明远书房窗台下头那摞账本的位置记下来就成。别的不用她干。”
“你让她去冒这个险?”
“我替她写保状。出了事我担着。”
谢芷柔盯着他看了半天:“西门澄,你变了。”
“我变什么了?”
“你以前不会把不相干的人往险处推。”
西门澄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谢芷柔把抹布一搁:“我学徒不能去。我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好歹是你入股的合伙人,沈明远查出来也没话说。你让学徒去,万一出岔子,她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。”她把短刀别在腰上,“你告诉我沈家别庄在哪儿,十五那天我扮成绣娘混进去。”
西门澄看了她半晌,从褡裢里摸出一张图:“这是沈家别庄的布防。你进去之后往东厢房后头走,书房窗台底下有个砖缝,账本塞在里头。你不用翻出来,只要记住位置,出来告诉我。”
“行。”
十五那天谢芷柔真去了。
她穿了身粗布衣裳,头上包了块蓝花布,挎着个绣筐混在一群绣娘里头进了沈家别庄。
东厢房后头她转了一圈,窗台下头真有块砖松着,抽出来半截,里头塞着几本册子。
她没动,把砖推回去,记清楚位置,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。
西门澄在别庄后门的巷子里等着,见她出来递了碗水。
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东厢房窗台下头第三块砖,抽出来半截,里头至少三本册子。”
“行。你回去吧,剩下的事我来。”
“你一个人行不行?”
“不行也得行。这事儿不能再拖了。”
谢芷柔看着他拐进巷子深处,忽然喊了一声:“西门澄。”
他站住。
“你查完了案子,回苏州来。我铺子缺个跑腿的。”
西门澄背对着她摆了摆手,没回头。
他这一走就是两个月。
入冬的时候谢芷柔收到会稽来的一封信,信上就两行字:案子递了,沈明远停职待勘。西门家的事翻了。我下月初回苏州,你把铺子后头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,我赁你的。
谢芷柔把信看了两遍,转头跟学徒说:“后头那间屋收拾出来,有人要赁。”
“谁呀?”
“一个不要脸的跑腿的。”
学徒没敢问。
下月初西门澄真回来了,这回带了个箱子,里头不光药罐子,还有几件新衣裳和一堆会稽特产。
谢芷柔倚在柜台后头看他往屋里搬东西,嗑着瓜子说:“你查完案子发财了?买这么多东西。”
“二叔托人捎来的。他说我出来快一年了,衣裳破得不像样,丢人。”
“你二叔说得对。”谢芷柔把瓜子壳扫进簸箕,“对了,你往后有什么打算?留在苏州?”
“沈明远倒了,会稽那边还有几个小的没清干净。我隔三差五还得往那边跑。”他把箱子搁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平时给你跑腿递状纸,有案子的时候我去会稽。”
“工钱怎么算?”
“你管饭就行。”
“管饭不管酒。”
“那不行。隔三差五得喝一壶。”
“一个月一壶。”
“两壶。”
“一壶半,不能再多了。”
西门澄想了想:“行。一壶半。”
他坐下来,谢芷柔给他倒了碗茶。
铺子外头巷子里有人吆喝卖桂花糕,学徒跑出去买了几块,三个人围着小炉子吃。
“西门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爹的案子翻了,你往后还查什么?”
西门澄嚼着桂花糕,含糊说了句:“查该查的。南齐这世道,该查的事多了去了。”
谢芷柔笑了一下。
外头江南的冬天湿冷湿冷的,炉子上的水壶噗噗响,铺子门口那块“代笔如刀”的匾擦得干干净净,斜对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。
【第一卷上部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