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辞(五)
书名:吉时已到【系列】 作者:柳在溪 本章字数:2761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6

  “汪平有个把柄,他去年替赵家改过一份刑部批文,把一桩人命官司压成了斗殴误伤。那批文的底稿我托人抄了一份,在郑书吏的纸铺里存着。你把这两样东西搁一块儿递,萧大人就有由头把汪平先停职。”

  

  “你早把汪平的底稿弄到手了,就等我这份?”

  

  “你那份才是正主。汪平的批文底稿只能让他停职,你手里这份军粮底稿能把赵家连根拔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这份底稿一递,你往后就别想安生写状纸了。赵家背后的人会盯上你。”

  

  “你怕我缩了?”

  

  “我怕你被人堵在巷子里捅一刀。”

  

  谢芷柔把短刀拔出来看了看刀刃:“你不是给了我这个?”

  

  “一把刀挡不了三五个壮汉。”

  

  “那你再教我几招呗。”

  

  西门澄教了她三招——撩阴,戳眼,踢膝盖。

  

  教完自己先咳了半宿,说太久没活动筋骨。

  

  谢芷柔拿他当靶子比划的时候发现他右腿确实吃不上力,问了一句,他只说“京口那趟跑急了,旧伤”。

  

  东西是分两路递的。

  

  汪平的批文底稿走了御史台正门,军粮底稿谢芷柔亲自送到萧府后门交给丁老头。

  

  递进去第三天,汪平被停职待勘。

  

  第七天,赵家家主被叫到御史台问话。

  

  消息传出来那天,西门澄破天荒没煎药,拎了壶酒来找她。

  

  谢芷柔不喝酒,拿茶碗陪他碰了一下。

  

  “汪平停职了,赵家被问了话。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走?”

  

  “我打算去江南。”谢芷柔把茶碗搁下,“建康城这边,我该递的东西递了,该得罪的人得罪光了。我爹前两天托人带话,说让我回去给族里认个错,族里替我重新说门亲事。我把话带回去了,说不用。”

  

  “你爹肯?”

  

  “他不肯也得肯。我如今在朱雀桥摆摊,每个月挣的钱比他俸禄还多些。他再不高兴,面子上总得顾着——闺女在外头没饿死,还挣着钱了,他再嚷嚷把我除族,显得他气量小。”

  

  西门澄抿了口酒:“江南那边你有人接应?”

  

  “没有。白手起家。”她看他一眼,“你是不是想说‘你一个女人在江南立不住脚’?”

  

  “我想说,江南的状纸生意比建康好做。那边商贾多,讼事也多,你开个代笔铺子顺带接状子,比在建康看御史台脸色强。”

  

  “你倒不劝我留下?”

  

  “我劝你干什么?你留建康我多个帮手,你走江南我也少个累赘。”

  

  谢芷柔拿筷子头戳他:“你嘴上就不能说句好听的?”

  

  “好听的管什么用。你自己心里清楚,江南那地方门阀势力比建康还大,你去了照样得从零开始。不过——”他把酒碗放下,“你走之前,帮我把西门家在北边那桩旧案翻完。底稿你拿着,赵家这边我盯着。等我这边事了了,去江南找你。”

  

  “你找我干什么?”

  

  “找你开铺子啊。我算过了,你代笔铺子加状纸生意,一个月少说挣三百文。我入五枚铜钱的股,到时候你得分我红。”

  

  “西门澄你要不要脸?”

  

  “不要。要脸我早饿死了。”

  

  ……

  

  入秋的时候,赵家的案子结了。

  

  御史台查实赵家侵占官田,调换军粮,行贿刑部官吏三桩事,赵家家主革职流放岭南,家产充公。

  

  汪平革职查办,王家因联姻赵家受了牵连,王徽之他爹被降了一级,王徽之本人被塞进国子监读书,据说天天被先生打手心。

  

  谢芷柔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朱雀桥头收摊。

  

  旁边卖炊饼的大爷啧啧摇头:“赵家倒了,王家也栽了跟头。谢姑娘,你这状纸生意可越做越大了。”

  

  “大爷您别捧我,我就是混口饭吃。”

  

  她收拾了摊子往城南走,半道上被西门澄堵住了。

  

  他今儿换了件八成新的青衫,头发也梳得齐整些,不像平常那么邋遢。

  

  “赵家的事结了,我二叔那边也安顿好了。京口有家亲戚肯照看他,我每个月寄些钱过去就成。”

  

  “那你呢?留在建康?”

  

  “我打算去江南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朱雀桥上来往的行人,“西门家在北边的旧宅早没了,建康这边也没什么牵挂。你去江南开铺子,我跟你一道去,路上有个照应。”

  

  “谁照应谁啊?你走半里路咳三声,到头来还不是我照应你。”

  

  “我好歹能帮你搬个桌椅板凳。”

  

  谢芷柔把包袱往肩上一甩:“行吧。不过咱俩先说好,到江南之后各干各的。你查你家的旧案,我开我的铺子,互不干涉。”

  

  “行。”

  

  “我铺子里不养闲人,你要入股就得出力。”

  

  “我替你跑衙门递状纸。”

  

  “你一个西门氏,抛头露面递状纸像什么话。”

  

  “我都不嫌丢人你嫌什么。”

  

  两人沿着秦淮河慢慢走。

  

  河面上画舫一条接一条,丝竹声混着酒令声飘过来。

  

  谢芷柔忽然站住:“西门澄,你老实跟我说,你二叔到底跟你说了什么?光一份军粮底稿,不至于让你把建康的事全撂下就往江南跑。”

  

  西门澄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

  河边风大,他把衣领紧了紧:“我二叔说,当年换粮的事赵家只是跑腿的,真正拿主意的人在江南。那人姓沈,是吴兴沈氏的旁支,现在在会稽做盐铁官。”

  

  “所以你追到江南去?”

  

  “我爹死在牢里,我二叔瘫了三年。这案子不翻,我姓西门的一天都过不踏实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你去江南开铺子是你的事,我查沈家是我的事。两件事搁一块儿走,路上搭个伴,到了地头各干各的。”

  

  谢芷柔把包袱往上颠了颠:“那你路上得听我的。我说歇就歇,我说走就走。你咳起来没完的时候别硬撑,该找大夫找大夫。”

  

  “行。”

  

  “还有,到了江南你帮我找铺面。你认识的人多,门路广。”

  

  “你这是拿我当跑腿的使。”

  

  “你自愿入的股,怪谁。”

  

  两人走到城南赁的小屋门口,谢芷柔进去收拾东西。

  

  她这几个月攒了一箱子书,半箱子状纸底稿,一包袱衣裳。

  

  西门澄蹲在门口等她,顺手把她晾在窗台上的干辣椒收了。

  

  “你什么时候动身?”

  

  “后天。我把手头几份状子写完就走。”她把箱子合上,“你呢?”

  

  “我跟你一道走。”

  

  “你东西收拾好了?”

  

  “我统共就一个药罐子三件衣裳,有什么好收拾的。”

  

  谢芷柔把箱子搁在门口,坐下来歇脚。

  

  孙寡妇从隔壁探出头来:“谢姑娘要走了?”

  

  “嗯,去江南。”

  

  “那……那你路上当心啊。”孙寡妇塞过来一包炊饼,“路上吃。我男人腿好了,能下地干活了,赵家赔的钱我们盘了个小铺面卖杂货,日子过得下去了。”

  

  谢芷柔把炊饼收了:“孙婶,往后有人欺负您,您就写信给我,我教您怎么写状子递上去。”

  

  “哎哎。”孙寡妇抹了把眼睛,缩回去了。

  

  第二天谢芷柔把最后几份状子写完,又去朱雀桥跟卖炊饼的大爷道了别。

  

  大爷硬塞给她一摞炊饼,说“路上别饿着”。

  

  第三天一早,她拎着箱子出门,西门澄已经在巷口等着了,背了个褡裢,手里还是那个药罐子。

  

  “你带药罐子干什么?”

  

  “路上煎药方便。”

  

  “你到江南再买一个不行?”

  

  “这个用惯了。”

  

  谢芷柔懒得跟他争,把箱子往他手里一塞:“拿着,算你入股的本钱。”

  

  西门澄接过来掂了掂:“你这里头装了什么,这么沉?”

  

  “书。还有状纸底稿。”

  

  “状纸底稿你带江南去干什么?”

  

  “江南那边的状纸跟建康写法不一样,我得对着改。这叫有备无患。”

  

  两人出了城南门,上了往京口去的船。

  

  船老大扯着嗓子喊“开船喽”,谢芷柔靠在船帮上,看建康城的城墙越来越远。

  

  “西门澄。”

  

  “嗯?”

  

  “你爹那案子,到江南之后你打算怎么查?”

  

  “先找沈家那条线。沈家旁支做盐铁官,手里肯定有私账。我慢慢摸,摸到了再说。”

  

  “要帮忙就说一声。”

  

  “你不嫌我拖累你开铺子?”

  

  “你拖累我什么了?你帮我搬桌椅板凳,我帮你递状纸,公平买卖。”

  

  西门澄靠在船舱里闭着眼,嘴角又歪了歪:“行。公平买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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