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桥上人来人往,卖糖人的敲着锣过去,一群小孩追在后头跑。
“他说当年那批军粮的账,赵家只是跑腿的,背后还有别人。具体是谁他没说,只让我查永明元年刑部的一桩旧案,案卷在刑部主簿汪平手里。”
“汪平?这名字耳熟。”
“赵家退婚那天,坐头一桌喝酒的就有他。”
谢芷柔把笔搁下:“你意思是,赵家退婚的事可能不光是因为我替孙寡妇写状纸?”
“我查过了,王家跟赵家是拐着弯的姻亲。你替孙寡妇写状纸的事传到王家之前,赵家先递了话。”
谢芷柔把毛笔在笔洗里涮了涮,涮得慢条斯理:“行啊。赵家不想让我沾孙寡妇的案子,王家就退婚。绕这么大一圈,就为了不让我写状纸。”
“你怕了?”
“我怕什么。赵家现在自己屁股后头着火,顾不上我。”她把笔挂好,“不过汪平手里的案卷,我替你弄来。”
“你弄?你连刑部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啊。你告诉我汪平平常走哪条路上下衙,我去堵他。”
西门澄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谢芷柔头一回见他笑,笑得嘴角歪歪的,不怎么好看,但真。
“你堵汪平之前,先把你那摊子再扩一扩。光你一个人写太慢,你方才说那个绸缎庄的账房,她识字会算,你把她拉来合伙。两个人写,你抽成,比你一个人挣得多。”
“你让我开铺子?”
“代写书信和讼事代笔本来就是铺子的活计,只不过南齐没女人开铺子,你就打这个擦边球。铺面不用大,挂个幌子,写‘谢氏代笔’,明面上是替人写信写对联,暗地里接状子。官差来了你就把状纸收起来,问就说替人写家书。”
谢芷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:“西门澄,你这脑子怎么长的?”
“北边逃难过来的,不多想几步活不到今天。”他站起来拍拍衣摆,“我回去了,药还没煎。汪平的事我打听清楚了告诉你,你别自己去堵人,等我消息。”
“等你消息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。”
三天后他真来了,带了一卷汪平上下衙的路线图,连汪平哪天去姨娘家吃饭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谢芷柔对着那卷图看了半宿,第二天一早揣着短刀出了门。
……
汪平比她想的难缠。
谢芷柔在他下衙必经的巷子口等了三天,头两天汪平坐着轿子过去,帘子都没掀。
第三天她换了身干净衣裳,怀里揣着两封她替人写的家书,装作揽生意的代笔妇人,瞅准汪平下轿买炊饼的空当迎上去。
“汪主簿,替您写封家信吧,五文钱一封。”
汪平五十来岁,圆脸秃顶,瞅了她一眼:“走开走开,不用。”
“汪主簿别急着走啊。我这儿还有份东西您兴许想看。”她把西门澄给的那份赵家军粮旧档的抄本封面亮了一下——只亮封面,不递过去。
汪平脸色变了,压低嗓子:“你什么人?”
“城南谢氏,替人代笔的。汪主簿手里有份永明元年的刑部旧案卷,我想借来看看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知道啊。赵家修园子的案子是我捅到御史台的,赵家现在恨我恨得牙痒痒。您要是把案卷给我,赵家那头我替您挡着。您要是不给——”她把抄本封面收回去,“这份东西我就递到萧大人手里,汪主簿自己掂量。”
汪平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谢姑娘,你胆子不小。但你以为一份抄本就能拿住我?”他往前凑了凑,“那案子牵扯的人,你惹不起,西门澄更惹不起。你回去告诉他,他二叔当年没死已经是运气了,别不知足。”
他说完上轿走了。
谢芷柔站在原地,手攥着抄本封皮,攥得指节发白。
回去她跟西门澄说了。
西门澄听完没什么表情,把药罐子从炉子上端下来,搁在旁边凉着。
“他说的没错,我二叔当年能留条命确实是运气。”他拿筷子拨了拨药渣,“汪平这条路走不通,得换一条。”
“换哪条?”
“刑部旧案卷调不出来,但当年审案的人不止汪平一个。有个书吏姓郑,当年负责誊抄案卷,后来被排挤出了刑部,现在在城南开纸铺。他手里应该有底稿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郑书吏胆子小,我出面他不敢见。你去,打着买纸的幌子,跟他磨。”
谢芷柔第二天真去了。
郑家纸铺在城南一条背巷里,门脸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
郑书吏六十多了,背佝偻着,听见她问永明元年的案卷,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没有没有,多少年前的事了,底稿早当废纸卖了。”
“郑伯,我买纸是假,问事是真。您当年誊抄的案卷里有一桩军粮案,涉案的主犯姓西门。您要是有底稿,我出钱买。”
“不卖不卖!你快走——”郑书吏往外推她,推了两下手停住了,盯着她腰里别的那把短刀,“你这刀……哪儿来的?”
“西门澄给的。”
郑书吏愣了半天,转身进里屋,翻箱倒柜摸出个油纸包:“拿去吧。当年誊完这份底稿我就被调去看库房了,这行当干不下去才开的纸铺。你跟西门家那小子说,郑伯老了,折腾不动了,让他别再来找我。”
油纸包里是当年案卷的誊抄底稿,纸都发黄了,字迹倒还清楚。
谢芷柔抱着纸包回住处,连夜点灯翻看,看到第三页倒吸一口凉气。
案卷上写得明白:永明元年,北边军粮转运,户部拨了五千石粮从京口运往淮阴。
押粮官是西门澄他爹西门远,半道上粮船翻了,五千石粮沉了三千石。
朝廷追责,西门远下狱,死在牢里。
他二叔替兄长喊冤,被打了四十板子撵出建康。
但郑书吏的底稿上有一行小字批注,写在案卷边角的骑缝处:“粮船未翻,粮被换。赵家经手。”
谢芷柔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,拿纸抄下来,第二天一早就去找西门澄。
他正在院子里晒药材,听她念完那行批注,手里簸箕往地上一搁:“粮被换?”
“郑书吏的底稿上写的。你爹当年押的粮根本没翻船,是被赵家换走了。赵家拿三千石粮换了霉米充数,沉船的戏是做给人看的。”
西门澄蹲下来,把簸箕里的药材一根一根捡回去,捡完了才开口:“我二叔瘫了三年,嘴严得很,什么都不肯说。我查了两年才摸到赵家这条线,你三天就把底稿翻出来了。”
“那是你一个人查太慢。你早该找个帮手。”
“帮手不好找。找错了人,我二叔那条命就没了。”
谢芷柔在他旁边蹲下来:“西门澄,这份底稿你要怎么用?”
“递御史台。”
“汪平还在刑部主簿的位置上坐着呢。你前脚递,他后脚就能把底稿说成伪造的。”
“所以得先把汪平挪开。”西门澄把簸箕搁到廊下,“赵家田庄的事御史台还在查,萧大人手里攥着赵家一堆把柄没往下挖。我要是把这份底稿递上去,萧大人会动心,但汪平在刑部一天,他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