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芷柔接过名帖,上头就写了个“西门”俩字,连全名都没有:“你这名帖管用?”
“不管用你回来砸我药罐子。”
她真去了。
萧府后门开了条缝,丁老头接过名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问:“你就是那个当街撕婚书的谢姑娘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御史中丞萧大人五十来岁,瘦得像根竹竿,听她把前因后果说完,又看了她留的原底,半晌没吭声。
末了他问:“你告赵家,是你自己的主意,还是有人撺掇?”
“我自己要告。孙寡妇男人腿折了是真的,赵家欠工钱是真的,侵占官田也是真的。大人查不查,我管不着,但我得把话递到。”
萧大人捋了捋胡子:“你倒实在。行了,呈文留下,你先回去。半个月之内给你信儿。”
第十天,御史台查了赵家在城外的一处田庄。
消息传出来那天西门澄在院子里咳了半宿,谢芷柔蹲在他旁边择韭菜——她这半个月靠替人代写书信挣了八十文,买了斤韭菜和半斤面,打算包顿素的。
“你咳成这样,还盯赵家?”
“老毛病,北边带来的,见风就咳。”他把药渣倒了,拿水冲了冲罐子,“赵家田庄一查,他们必定要把那三千匹绢的账做平。我手里这份是去年腊月的抄本,他们现在改账也来不及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递?”
“等赵家把假账做出来递到廷尉府自证清白的时候,我再拿真账去打他们的脸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不过这步棋得有个外人来走,我不能出面。西门氏在北边那点事你多少也猜着了,我一出面,赵家准把火往我身上引。”
谢芷柔把韭菜往盆里一搁:“你的意思是让我递?”
“你递最合适。你告赵家已经挂了名,再多递一份账册,赵家只会以为你背后站着御史台,不敢明着动你。”
“那你呢?你在后头看戏?”
“我在后头给你看路。”他从屋里拿出个油纸包,“这是账册抄本,还有一份赵家在北边倒腾军粮的旧档。军粮的事跟孙寡妇的案子不沾边,你递账册的时候把这份旧档抽出来,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什么?”
“将来有用。赵家要是逼急了反咬你一口,你把军粮的事捅出去,他们就顾不上你了。”他把油纸包递过来,“不过军粮这份牵扯太大,不到万不得已别动。”
谢芷柔接过来掂了掂:“西门澄,你家里当年是不是也栽在军粮上?”
他没接话,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,吹了吹浮沫,一口闷了。
苦得直皱眉。
“你不说拉倒。”谢芷柔把韭菜端起来,“我回去了。明天递账册。”
第二天她真去了。
这回没走御史台正门,按西门澄教的,在廷尉府和御史台之间的横街堵了萧大人的轿子。
萧大人掀帘子看见是她,脸都抽了:“又是你?”
“大人,赵家上回被查了田庄,这两天准要递假账自证清白。我这儿有份真账,大人要不要先看看?”
萧大人接过油纸包翻了两页,手停住了:“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大人别问来路,只看真假。”
萧大人把账册合上,沉吟半晌:“你跟我回衙。”
赵家的假账还没递到廷尉府,萧大人的弹劾奏本先上了朝会。
永明帝当朝把赵家家主申斥了一顿,罚俸一年,勒令退还侵占的民田。
孙寡妇男人的工钱也判下来了,赵家赔了十二吊钱外加一副新拐杖。
消息传回城南那天,孙寡妇拎着一篮子鸡蛋来谢,进门就要给谢芷柔磕头。
谢芷柔把她拽起来:“孙婶您别这样,工钱是您男人该得的。”
“那不一样!要不是你——”孙寡妇抹了把眼睛,“我听说赵家放话了,说要收拾你。”
“让他们放。我等着。”
话虽硬气,当晚她闩了三道门闩,把剪刀搁枕头底下。
西门澄第二天来找她的时候,她正蹲在门口补袜子。
他站在巷口远远看了会儿,才走过来:“赵家放出话要收拾你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接着写状纸呗。赵家倒了,还有张家李家王家。建康城别的不多,冤屈管够。”
“你倒心大。”他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“这个给你。”
谢芷柔打开一看,是把短刀,刀鞘旧得掉皮,刀刃倒是磨得飞快。
“这什么?”
“赵家真动手的时候你总不能拿剪刀比划。收着。”
“你专门给我送刀来的?”
“我顺路。”他站起来,咳了两声,“顺便告诉你一声,我要去趟京口,半个月回来。这半个月你别接告赵家的状子,接别的可以。”
“你去京口干什么?”
“找个人。”他没细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又回来,“对了,你那个代写书信的摊子,换个地方。城南太偏了,往朱雀桥那边挪挪,人流量大。”
“朱雀桥那边摊位费贵。”
“贵不了多少。你多接几份状纸就回来了。”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她门槛上,“算我入的股。”
“你一个西门氏,五枚铜钱也好意思拿出手?”
“爱要不要。”
他走了。
谢芷柔把那五枚铜钱捡起来串在绳上,跟短刀一起搁枕头底下。
她真把摊子挪到了朱雀桥头。
头三天没开张,第四天来了个老太太,告她儿媳妇偷人。
谢芷柔问了两句,发现老太太自己儿子整天赌钱不着家,儿媳妇一个人养三个孩子。
她把状纸还给老太太:“您这状子我不写。您要真想告,回去把您儿子赌钱的事先写清楚,我给您写份分家状。”
老太太骂骂咧咧走了。
旁边卖炊饼的大爷直摇头:“你这姑娘,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。”
“推了这一个,后头来的人才信我是真写状子,不是光为了挣铜板。”
果然,过了两天来了个年轻媳妇,说是丈夫在外头养了外室不回家,问能不能和离。
谢芷柔跟她聊了小半个时辰,发现这媳妇识字会算账,是商户人家的女儿。
她当场写了份和离书,没收钱,只问了一句:“你离了之后打算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……回娘家?我娘家兄弟多,怕是容不下我。”
“你会算账,朱雀桥这边好几家铺子缺账房。你要敢去问,我替你写荐书。”
那媳妇拿着和离书走了,过了半个月真在桥东一家绸缎庄做上了账房,每月工钱一百二十文。
她专程来谢谢芷柔,提了二斤猪肉。
西门澄从京口回来的时候,谢芷柔的摊子已经从一张小桌扩展成两张小桌加一把遮阳伞。
他站在伞底下看了半天,谢芷柔正埋头写一份分产状,头也不抬:“京口的事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人找着了?”
“找着了。我二叔,瘫在床上三年了,脑子还清楚。”他蹲下来看她写字,“你这字比上回见着的好看了。”
“天天写几十份状子,能不好看吗。”她把写好的状纸晾干叠好,递给等在旁边的客人,收了五文钱,转头看他,“你二叔说了什么?”
西门澄沉默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