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衫半旧,袖口磨得起毛,脸白得像常年不见日头,一坐下先咳了两声。
谢芷柔抬头看他,这人搁在人群里不显眼,但他那双眼太静了,像在暗处看戏看了半场才出来的人。
“谢姑娘。”
“你谁?”
“西门澄。西门氏,后赵那会儿从北边迁过来的。”他说话带点北音,但咬字利索,“你方才在街上撕婚书,我瞧见了。”
“瞧见的人多了,你专门坐下来就为说这个?”
“我为这个。”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搁在桌上,雨点子溅在纸边上,他拿手护了一下,“赵家修园子那桩事,我盯了三个月。你替孙寡妇写的那份状纸,引的是《晋律》里‘雇工折伤依良人论’那一条,条文引对了,递的衙门错了。”
谢芷柔把茶碗一搁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廷尉府接状纸不看条文引得好不好,看递状子的人有没有门路。赵家在廷尉有熟人,你这状子递上去,最多打二十板子赔三吊钱,孙寡妇男人的腿好不了,赵家的田也吐不出来。”他把那卷纸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这是赵家修园子时两个工匠的供词,周木匠和吴泥瓦匠,我上个月在城外码头找着的。按着朱红手印,你要不要看?”
谢芷柔没动:“你要什么?”
“孙寡妇的案子重新写一份呈文,递御史台,告赵家侵占民田。御史台那边我递不进去话,得有个身家清白,状纸写得滴水不漏的人出面。你写好了,我告诉你赵家账上那三千匹绢是怎么走的——那笔绢是赵家拿修园子做幌子从官仓倒腾出来的,截下来足够让赵家喝一壶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能写好?”
“你替孙寡妇写的头一份状纸我看了三遍。字不算顶好,但条文引对了三处,避开了两处对孙寡妇不利的旧例。建康城里给妇人写状纸的先生我认得七八个,没一个有你这份心思。”
谢芷柔盯着他看了会儿。
这人说话不急不慢,句句都在实处,不画大饼不套近乎。
她把那卷供词拿过来展开,粗粗扫了一遍,又合上。
“行。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供词我先拿走。等我写好了呈文递进去,你把赵家那笔绢的来路告诉我。口说无凭,你得给我留个字据。”
西门澄从怀里摸出半张纸:“早写好了。”上头就两行字:赵家绢事,凭谢氏所持供词为信,事成后三日之内详告。底下画了个西门氏的族徽,小小一个,不细看还以为是墨点子。
谢芷柔把字据收了:“你不怕我拿了供词不办事?”
“怕啊。所以供词是抄本,原本在我手里。你要是不办事,我就把抄本的事捅给赵家,说是你偷的。”他咳了两声,把药炉子从桌上拎起来,“咱俩谁也别坑谁。”
谢芷柔笑了一下。
她今天从早上到这会儿头一回笑,嘴角扯得有点僵,但到底是笑了。
“西门澄,你姓西门,南齐没几户这个姓。你盯赵家,是替你家里翻旧账吧?”
他拎药炉子的手顿了顿,没回头:“谢姑娘,太聪明了容易短命。”
“那你别来找我啊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咱俩已经拴一根绳上了。”
他出了茶摊,雨正下大,青衫后背洇湿一片。
谢芷柔看见他走路右脚微微有点拖,左腿不打弯——不是天生的,倒像是受过伤。
她把供词收进袖子夹层,又坐了一会儿,等雨小了才起身。
临走问茶摊老板借了张油纸把头上遮了,拐进城南一条僻巷,租了间半塌不漏的小屋子,月租十五文。
房东是个跛脚老头,看她一个姑娘家单独赁屋,嘴张了张到底没问什么,只说了句“夜里闩好门”。
当夜她点了油灯,把孙寡妇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又对着供词把赵家修园子的工料账算了半宿。
灯油熬干了两回,隔壁鸡叫头遍的时候,她终于把御史台那份呈文写完了。
落笔时她想起来,她爹以前总说她的字太硬,不像闺阁手笔。
她看着纸上最后那个“呈”字,心说硬就硬吧,能办事就行。
……
呈文递进去第七天,御史台来了人。
来的是个姓何的主簿,四十来岁,一张脸绷得像刚浆过的布。
他把谢芷柔叫到御史台侧门的小屋里问话,问一句记一句,问完了把笔录推给她:“画押。”
谢芷柔看了眼笔录,上头把她写的呈文掐头去尾留了中间三行,关键的那句“赵家以修园为名侵吞官田三十七亩”被改成了“赵家修园或有越界”。
她把笔搁下:“何主簿,我呈文里写的不是这个。”
何主簿眼皮不抬:“谢姑娘,呈文是呈文,笔录是笔录。你画了押,这事儿就算入了卷。不画也行,原呈退回,你另找门路。”
“赵家找你了?”
“谢姑娘,这话不能乱说。”
“我没乱说。我呈文递进来第三天赵家就知道了,不然你改我笔录改得这么快?”
何主簿把笔往砚台上一搁,脸沉下来:“你一个姑娘家,没有功名没有诰命,御史台接你的状子是看在你亡祖父谢老太爷的面子上。你要是不领情,大门在那边。”
谢芷柔盯着他看了三息,把笔录拿过来,在“或有越界”四个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“呈文原底留城南孙寡妇处,可对证。”然后画了押。
何主簿脸绿了:“你——”
“何主簿,我没功名没诰命,但我认得字。你改我笔录,我留了原底,这事儿真闹起来,御史台脸上不好看吧?”她把笔一搁,“我等着台里的批文。”
她出了御史台大门,手心全是汗。
刚才那番话她说得硬气,其实腿肚子直转筋。
何主簿那种人她见多了,面上客客气气,背地里使绊子一个比一个狠。
她得赶紧找西门澄。
西门澄住在城北一间赁来的小院里,院墙矮得隔壁能看见他晾的衣裳——三件青衫两条裤子,洗得发白。
谢芷柔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廊下煎药,扇子扇得慢悠悠,药味苦得呛鼻子。
“笔录被改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何主簿是赵家远房表亲,这事儿我忘了跟你说。”
“忘了?”
“想看看你怎么应付。”他拿筷子搅了搅药罐子,“你要是画了押回来哭,我就换个人合作。”
谢芷柔蹲下来,跟他平视:“你手里赵家那笔绢的账,现在能说了吧?”
“御史台的批文下来之前不能说。批文下来,赵家必定狗急跳墙,到时候他越乱,我那份账越好使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原底留孙寡妇那儿了?”
“留了。”
“那行。何主簿改你笔录的事,你写个条陈直接递御史中丞。御史中丞姓萧,跟赵家不对付,你把事情捅到他跟前,他正愁没由头查赵家。”
“我连御史中丞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西门澄从袖子里摸出张名帖,“萧府后门有个管收发的老苍头,姓丁,你把这名帖给他,就说‘城南谢氏递状’,他领你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