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明三年三月初八,建康城东谢宅,天还没亮透,灶上蒸着喜饼的甜气已经飘了半条巷子。
谢芷柔坐在铜镜前,她母亲亲手替她簪上最后一根金钗,嘴里念叨着进了王家要晨昏定省,要谨言慎行,要早日开枝散叶。
谢芷柔嗯嗯啊啊应着,低头看自己袖口绣的那对鸳鸯——绣了三天,越看越像两只打架的鸡。
“母亲,王家那边来催了没有?”
“急什么,吉时是巳时三刻,误不了。”
“我是说,聘礼单子上那三百匹绢,到了没有?”
她母亲手上动作一顿:“到了两百匹,余下的说今日随花轿一并送来。”
谢芷柔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没再问,对着镜子把嘴角往上提了提,笑得像个正经新娘子。
花轿到门的时候日头刚过屋脊,鼓乐吹得热闹,街坊四邻挤了一巷子。
谢芷柔被喜娘搀出来,盖头遮得严严实实,只看见脚底下青石板上撒的铜钱和花瓣。
她听见王徽之的声音在轿前头,人模狗样地跟她爹拱手寒暄,说什么“小婿来迟”。
她爹笑得嗓子都劈了:“不迟不迟,吉时正好。”
轿子起了,晃晃悠悠往王家去。
谢芷柔攥着袖子里那卷婚书,手心全是汗。
路过城南槐树巷口的时候,轿子忽然停了。
外头鼓乐也停了。
她听见王徽之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但巷子窄,一句一句清清楚楚传进轿来:“谢伯父,小侄有一事,思来想去,还是当面说清的好。这桩婚事,恐怕要作罢。”
外头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锅。
谢芷柔一把扯了盖头掀开轿帘。
她爹脸涨得通红,指着王徽之鼻子:“你说什么?花轿都到半路了,你跟我说作罢?”
王徽之还是那副笑模样,扇子摇得不紧不慢:“伯父别急。实话说吧,家父昨日在朝会上听人提起,谢姑娘上个月替城南一个寡妇写状纸,递到了廷尉府。廷尉府虽然没接,可这事儿传得满城风雨。王家诗礼传家,实在不敢娶一个……热心讼事的媳妇。”
他身后跟着的媒人接话:“谢老爷,王家说了,聘礼退一半,那两百匹绢就当给谢姑娘压惊。两家好聚好散,别伤了和气。”
谢芷柔她爹转头看她,那眼神她太熟了——怨她惹事,怨她不省心,怨她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在家绣花。
她母亲从后面挤上来,拽她袖子:“你倒是说句话!跟王公子认个错,说以后不写了——”
“我认什么错?”谢芷柔甩开她母亲的手,“孙寡妇的男人给赵家修园子摔断了腿,赵家不赔钱还把人赶出门。我替她写状纸犯的是哪条王法?”
王徽之还是笑:“谢姑娘,王法不王法的另说。我就问一句,你嫁过来之后,街坊邻里再有个冤屈来找你,你写是不写?”
“写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我要娶的是媳妇,不是讼师。咱们这婚事,算了吧。”
他扇子一收,转身就要上马。
谢芷柔她爹急得跺脚:“王公子!王公子留步!小女只是一时糊涂,回去我好好管教——”
“爹。”谢芷柔从轿子里跳下来,喜服下摆拖在泥地上,簪子歪了半边,她也懒得扶,“你甭求他。”
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卷婚书,当着半条巷子的人展开,上头的字是她爹亲笔,媒人画押,官印都盖了。
“王徽之,这婚书是你王家三媒六聘换来的,你说作罢就作罢?”
“谢姑娘,我王家退得起聘礼——”
“我问你婚书作不作数!”
王徽之收了笑:“作不作数,你说了不算。”
谢芷柔把婚书举到头顶,当街撕了。
从中间一撕两半,再叠起来一撕,碎纸片撒了满街。
看热闹的惊呼一片,她爹腿一软差点坐地上。
“婚书作废。聘礼你们抬回去,我谢芷柔不嫁了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也甭想着把我转给什么张大人李大人。谁敢上门说亲,我就把谁家阴私写到状纸上递廷尉府。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
她说完转身就走,喜服太沉,她把外头那层大袖衫脱了往地上一扔,里头剩件窄袖中衣,头上金钗拔下来攥手里——她娘追上来拽她胳膊,被她反手把金钗塞回去:“母亲,这钗子还您。往后我自己挣。”
她娘气得直跺脚:“你反了天了!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!”
“我本来也没打算回来。”
谢芷柔走到巷口,忽然停下来。
她身上统共就剩头上两根素银簪子,袖子里几枚铜钱,连个包袱都没收拾。
但她还是站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她爹和哭天抹泪的她娘,还有王家那群抬着空花轿讪讪退走的人。
她拐进旁边一条窄巷,蹲在墙根底下把鞋脱了,倒出里头的碎纸屑。
手是抖的,腿也是抖的,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酸水。
她蹲那儿缓了好一会儿,听见隔壁院子有人开窗泼水,哗啦一声,溅了她半裙子。
“对不住对不住——”泼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瞅了她一眼,认出来了,“哎哟,这不是谢家姑娘吗?你今儿不是出阁——”
“孙婶。”谢芷柔扶着墙站起来,“上回您那状纸,廷尉府接了没有?”
孙寡妇把盆往地上一搁:“接是接了,到现在没信儿。我男人腿还瘸着呢,赵家前天又派人来催租,说再不交就把我们撵出去。”
“赵家修园子的工匠,您认得几个?”
“认得俩,一个姓周的木匠,一个姓吴的泥瓦匠,都是外乡来的,赵家完工之后把人打发走了,工钱还欠着一半。”
“能找到人吗?”
孙寡妇犹豫:“能是能……谢姑娘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想给你写份新状子。这回不递县衙,直接递廷尉府,告赵家侵占民田,拖欠工钱,伤人性命。”谢芷柔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一捋,“不过我得先找着那两个工匠,拿他们的供词。”
孙寡妇瞪眼看她:“你,你一个姑娘家——”
“我姑娘家怎么了?婚都退了,我还有什么好怕的。”谢芷柔弯腰把鞋穿好,“孙婶,您要是不敢,我另找别人。”
“我敢!我怎么不敢!”孙寡妇把围裙一解,“你等着,我这就去打听周木匠的下落,他有个老乡在城北瓦子巷挑担子卖炊饼——”
谢芷柔找了个茶摊坐下来,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。
茶碗豁了个口,她拿袖子擦了擦,慢慢喝。
旁边桌两个书生嘀嘀咕咕朝她这边指,她充耳不闻。
她心里清楚,方才街上那一出,下午就能传遍半个建康城。
她爹那个性子,丢了这么大的人,回家第一件事准是开祠堂把她名字从族谱上划了。
往后她连“谢家姑娘”这四个字都未必挂得住。
她正想着,对面坐下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