属于系列文/每卷故事不连贯/
谨慎观看/
永明三年,建康城东,谢宅。
“阿柔,把这碗药喝了。”
“母亲,我没病。”
“没病?王家那边递话来了,说你上回在曲水宴上同人争辩《庄子》,有失妇德。这药是安神的,你喝了,下月初八成婚。”
“王徽之那个纨绔,斗鸡走狗样样精通,经义文章一窍不通。母亲当真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?”
“火坑?王家是琅琊王氏旁支,门第摆在那儿。你爹没落成什么样了你自己心里没数?你三个妹妹的嫁妆还指着这门亲事的聘礼呢。”
“所以我就该拿自己去换妹妹们的嫁妆?”
“你当这世道有几个女子能自己挑人家?谢芷柔,你读那么多书,怎么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。”
“我明白。我就是不想认。”
“不认?行啊。你出门看看,南齐哪条街上有女人开铺子的?哪家衙门里有女人当差的?你去年替隔壁孙寡妇写状纸递到县衙,人家怎么说的——妇人干政,杖二十,罚铜五斤。那还是孙寡妇去的,要是你自己去的,你看县太爷敢不敢接。”
“……那是律法不公。”
“律法不公也是律法。你一个人拗得过整个建康城?”
谢芷柔端起药碗,没喝,搁在窗台上晾着。
窗外传来巷子里货郎的吆喝声,卖的是新到的胭脂。
她母亲还在絮叨,说王家公子虽然贪玩些,到底家底厚,嫁过去吃穿不愁。
谢芷柔忽然开口:“母亲,那药里搁了红花没有?”
她母亲脸色变了。
“您直说吧。王家是不是知道我上回替孙寡妇写状纸的事了?他们要的是个安分守己的摆设,最好是连话都不会说的那种。这药喝下去,我要是乖了,就嫁;要是不乖,您打算怎么办,把我绑上花轿?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自己走。不用绑。”
谢芷柔把药碗端起来,当着母亲的面泼进了花盆里。
她母亲气得手抖,骂她大逆不道。
谢芷柔没回嘴,转身回屋收拾了个包袱,几件换洗衣裳,两本常翻的《史记》《汉书》,一块她外祖母留下的青玉佩。
她出门的时候她母亲在身后喊:“你走了就别回来!”
她头也没回。
巷口碰见隔壁孙寡妇,正蹲在门口择菜。
孙寡妇抬头看她背着包袱,愣了一下:“谢姑娘,这是……”
“孙婶,上回那个状纸,县衙最后怎么判的?”
“判了二十板子,赔了我三吊钱。够什么用,我男人腿都折了……”
“要是有人替你写一份往上递到廷尉府呢?”
孙寡妇手一抖,菜叶子掉地上:“廷尉府?那,那不是告御状的路子?”
“是。你敢不敢?”
“我一个寡妇……”
“寡妇怎么了。你男人给赵家修园子摔断了腿,赵家不认账,官府还说你男人是自己不小心。这口气你咽得下去?”
孙寡妇捏着菜梗子,半天没说话。
巷子那头谢芷柔她母亲的骂声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孙寡妇忽然把菜往筐里一摔:“行。你敢写,我就敢递。”
谢芷柔笑了一下。
她其实心里也没底,廷尉府的门朝哪儿开她都不知道,但总比乖乖喝下那碗加了红花的药强。
她在城南租了间小屋子,替人代写书信糊口。
头一个月挣了四十文,还不够买两斗米。
有天傍晚来了个客人,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衫,说话带点北边口音,让她代写一封投亲信。
谢芷柔提笔写了两行,那人忽然说:“你替孙寡妇写的状纸我看了,引的是《晋律》里‘雇工折伤依良人论’那条,廷尉府接是接了,不过赵家在廷尉有熟人,你猜最后怎么着?”
谢芷柔笔一搁:“你什么人?”
“西门澄。西门氏,后赵那会儿从北边迁过来的,论门第比不上王谢,论消息比他们灵通些。”
“你专程来告诉我这个,为什么?”
“赵家那桩案子我盯了三个月了。你那份状纸写得不错,可惜缺一样东西——赵家修园子的匠人供词。我手里有,你想要,拿东西换。”
“我有什么你瞧得上的?”
“孙寡妇那桩案子了结之后,你替她写一份呈文递到御史台,告赵家侵占民田。我就告诉你赵家账上那三千匹绢是怎么走的。”
谢芷柔盯着他看了会儿。
窗外正下着雨,青石板路上水光晃眼。
她把笔拿起来,继续写那封投亲信:“行。不过我得先看看你的供词。”
西门澄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搁在桌上,雨点打在窗棂上啪啪响。
他转身要走,谢芷柔忽然叫住他:“西门澄,你姓西门,南齐没几户这个姓。你盯赵家,是替你家里翻旧账吧?”
他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:“谢姑娘,太聪明了容易短命。”
“那你别来找我啊。”
他出了门,雨声灌进来又合上。
谢芷柔展开那卷供词,字迹工整,按着朱红手印。
她看了一遍,把供词收进包袱夹层,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孙寡妇家。
后来的事,建康城里传了好几个版本。
有人说谢家那个被退婚的姑娘疯了,撺掇寡妇告御状;有人说她背后有北边来的势力撑腰;还有人说她跟西门氏那个病秧子不清不楚。
谢芷柔听了也不恼,该写状纸写状纸,该跑衙门跑衙门。
有一回在廷尉府门口碰见王徽之,那人摇着扇子笑:“谢姑娘,当初你要是乖乖嫁了我,何至于沦落到跟贩夫走卒打交道?”
谢芷柔把手里一摞状纸往他跟前一递:“王公子来得正好。这有份状子告的是你堂叔侵占官道,你要不要先看看?”
王徽之扇子一收,脸都绿了。
西门澄后来问她:“你就不怕王家报复?”
“怕啊。怕有什么用,怕他们就不报复了?”
“你倒是实在。”
“你也不差。你手里那份赵家账册要是让廷尉府搜出来,你西门家在北边那点旧事也捂不住了吧?”
西门澄咳了两声,把药炉子往风口挪了挪:“所以咱俩谁也别坑谁。”
“那不能。该坑的时候我还是得坑你,你也一样。讲好了的,各凭本事。”
“行。各凭本事。”
雨又下起来了,建康城的雨季长得没完没了。
两个人在漏雨的屋檐底下对着一摞状纸和账册,谁也没提往后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