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,诏下。
“贡院被焚贡士,皆赐进士出身。”
柯潜是在翰林院看到的。
“皆赐进士出身。”
“是。”来传诏的礼部主事说。
“九十六个?”
主事点了一下头。
柯潜把名单按在桌上。
“名字呢。”
“在册子上。”主事说。
“册子上有九十六个。”
“三个对不上号的呢。”
主事的笔停了。
“三个对不上号的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赐不赐。”
“赐。”主事说,“邹侍郎的折子里写了。”
“怎么写的。”
“写‘尚有三人,尸未得,疑焚化,一并赐’。”
这三个人的家里,来过通政司。一个妇人,一个老汉,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,三回都是同一天来的。
书吏翻册子,翻了两遍。
“册上没有这个名字。”书吏说。
“那这个名字在哪儿。”老汉问。
“在诏书上。”书吏说,“诏书上说,一并赐。”
老汉没有听懂。他站着,两只手抓着门槛。
“我儿子,算不算进士。”
书吏把册子合上,没有答。
柯潜把名单又翻了一页。
“赐了。”书吏说。
主事把册子合上。
他坐着。
“这九十六个名字,要刻吗。”他问。
“刻。”
“刻在哪儿。”
“刻在贡院。”主事说,“石碑。”
“什么时候刻。”
“明年春。”
柯潜看着名单。
“我要看一眼这个名单。”柯潜说。
“名单在礼部。”
“我去看。”
名单在礼部。一张纸。
九十六行。他一行一行看。
“张敬,江西吉安。”
“李让,南直隶苏州。”
“王佐,湖广黄州。”
他看到第三十一行,停住。
“陈谟,浙江宁波。”
他看了两眼。
“主事。”
“要刻在第一块石头上。”柯潜答。
“第一块?”
“第一块。”柯潜答,“他的老子在城南庙里。”
“石头上的名字,不分先后。”主事说。
“也要有个先后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的老子在等。”柯潜答。
主事把笔搁下。
“我照办。”书吏说。
他往前走。看到第五十行,他停住。
“刘瑾,山东济南。”
“这个人的老婆在济南。有一个儿子,五岁。”
“学士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查过。”
他往前走。看到第六十行。
“周冕,河南开封。”
他站住。
“周冕。”柯潜说。
“我认得。”他说。
他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往前走。看到最后一行。
“第九十六个。”
他看着。
“主事。”
“这九十六个名字,”柯潜答,“刻在石头上,能留多少年。”
“能留几百年。”主事说。
“几百年。”
“字会磨。”他没有接话。
“再刻。”主事说。
柯潜把手指按在名单上。
“你刻的时候,字要刻深。”柯潜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浅了,几年就磨平了。”
那天,他回翰林院。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。
他站在街上。
“主事。”
“这一块石头,”他停了停,“要刻多少字。”
“九十六个名字,”主事说,“一个名字,籍贯,年纪。”
“三个字呢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上面刻什么。”
主事抬起头。
“刻一句话。”
“刻什么话。”
柯潜看着窗外。
“我写。”
他回去写了。他写了七个字。
“此九十六人,皆进士。”
写完,他看着。
“太硬。”
他划掉。
他再写。
“此九十六人,死于是夜。”
写完,他看着。
“太冷。”
他划掉。
他再写。
“天顺七年二月九日,贡院火。此九十六人,死于门锁。”
写完,他看着。
他坐着。
“就这样。”
他把那篇碑文另抄了一份,和九十六人的名单卷在一处,压进书房最里层——这行‘死于门锁’刻出去,迟早有人来问。他把纸送去礼部。
主事看了。
“这行字,刻在石头上,人家会问,门为什么锁。”
“让人问。”
“就要有人答。”主事说。
“有人答。”他停了停,“答不出来,就改。”
那天,他回翰林院。天冷了。
十一月,他病了。病了一个月。
病里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他在贡院。贡院的门锁着。他在门外。
里头有人喊。
“开门。”
他推门。门不开。
他用力推。门开了。
里头没有人。他站着。
“人呢。”
没有人答。他醒了。
醒了,他坐着。
“九十六个。”
过了两个月,十二月,他起来。天顺八年,正月。正月十七,英宗崩。消息传来,是在夜里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皇上崩了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昨夜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三十八。”
“皇上正月里还召见过我。”他说。
传诏的人点了一下头。
“他问我‘守’。”
传诏的人没接话。
柯潜的手在案沿上按了按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要进宫。”
“学士,现在不能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在堂上。
“你改了我一个字。”
二月,宪宗即位。二月,会试。
二月,殿试。二月,胪唱。
胪唱那天,柯潜在殿上。新君坐在御座上。十六岁。
“一甲第一名——”
有人在念。柯潜站着。
天顺七年二月九日。那一天,也是二月。九十六个人在号舍里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该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退出去。走到殿外,他站着。
天是蓝的。
“胪唱不及临轩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“皇上没看见这一榜。”
他站着。
“九十六个人,也没看见。”
他往下走。走到丹陛底下,他停住。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大殿。大殿的门开着。他走了。三月,他去看那块石头。
石工在刻。刻到第二十一个名字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你看。”
他蹲下。
石头上刻着。
“张敬,江西吉安,年三十一。”
字是深的。
“第九十六个,刻在那儿。”
“在最后。”
柯潜点了一下头。他站着。
石工在敲。
“叮。”
“叮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石工。”
“你刻得动吗。”柯潜问。
“刻得动。”
“九十六个名字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你刻几天。”
“七天。”
“七天。”他停了停,“刻完了呢。”
“刻完了,”石工说,“我刻下一个。”
柯潜把锁在袖子里按了按。
“学士,”石工说,“我刻了三十年字。”
柯潜看着石工的手。
“三十年,”石工说,“我刻过碑,刻过墓。”
“刻过什么碑。”
“我刻过一块,”石工说,“孝子的碑。刻一个字,哭一声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学士,”石工说,“这一块,我刻。”
“你刻。”
“我刻的时候,”石工说,“我一个名字,念一遍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念。”
“因为念了,”石工把凿子换了个手,“石头上有了人名。”
柯潜把灯芯挑了一下。
“叮。”
“叮。”
石工在敲。他走了。走到街口,他回头。
石工还在敲。
“叮。”
“叮。”
他站着。
“九十六个名字,七天。”
他转过身。他往家走。
那天夜里,他坐在灯下。他把那把锁放在案上。
“九十六。”
“我记了九十六个名字。”
“我一个也没救。”
他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。
他走到墙边。墙上贴着纸。
三行字。他伸手摸了摸。
“陈谟。”
“刘瑾。”
“周冕。”
摸完了,他回身。
他坐下。
“下一回,我早一点。”
天顺八年正月,宫里传出消息。
他剪短了灯芯。火苗窜了一下,屋里的影子往上抬了半寸。
宫里传出来的消息,明日落到他头上会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