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下来的时候,柯潜的疏也递上去了。
三条。
准了一条。
准的那一条是:留一门不锁。另两条不准——说兵丁不敢破门,说每号舍置水一桶太费。李贤把茶盏推远半寸,说准一条也是好的。
柯潜把袖子里的锁摸了一下。
他站着。
“我算过。”
“算什么。”
“算这一条,能救几个人。”
“能救几个。”
“东边那一门,”柯潜答,“一次能出十来个,我记着。”
“九十六个人,十来个,能活十来个。”
李贤看着窗外。
“也是十来个。”他没有接话。
七月,下诏补试。补试在八月。
三千一百二十六个,减去九十六,剩三千零三十。
“三千零三十个人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“三千零三十。”礼部主事说,“其中有一百二十七个,是东头号舍活下来的。”
柯潜的笔停了。
“可他们不敢来。”主事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怕火。”主事说。
他去见了那几个人。其中一个姓吴,二十四岁,南直隶人。东头第九十间的。
“吴生。”
“柯学士。”
“你补试来吗。”
吴生的手在膝盖上攥紧。
“你说话。”
“我不来。”吴生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怕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我怕火。”吴生说。
“贡院烧过了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不会再烧。”
“我知道不会再烧。”吴生说,“可我一进号舍,我就想起那天。”
“想起什么。”
“想起我隔壁的人在喊。”吴生说,“他喊‘开门’。”
“他喊了几声。”
“喊了几十声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不喊了。”
那个人姓什么,吴生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人住城西的客栈,客栈里还有一个女人,抱着个孩子,等了四十天。
那女人三天前找到了吴生。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,问了三句。
“他跟你在一排。”
“隔一堵墙。”
“他喊了多久。”
吴生没有答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掐了一下。
那女人又问:“他最后,说了什么。”
吴生张了张嘴。
柯潜把茶碗端起来。
“你那天怎么出来的。”柯潜问。
“我从窗爬出来的。”
“窗小。”
吴生把两手比了个窄缝。
“就这么点。衣裳脱了,挤出去的。”
“挤了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的肩膀。”
“脱了一层皮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
“出来了。”
“你要是不来补试,你这辈子就废了。”柯潜答。
吴生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不来。”
“我不来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讲一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我在景泰二年,”他停了停,“我掉进玉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掉下去的时候,我不会水。”
吴生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想,我完了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有人揪住我的头发,”他停了停,“把我捞上来了。”
吴生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是个卖炭的老头。”
“他知道我是什么人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人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他捞我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在那儿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吴生站着没动。
“我掉了一次水,我后来还坐船。”柯潜说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我怕。”柯潜答,“我怕,我也坐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要过河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吴生站在那儿。
“我要是进去了,我又怕。”他说。
“你就写。”
“写不出来。”
“你就坐着。”
“坐着。”
“你就出来了。”
吴生把茶碗端起来,又放下。
“你那一天,从窗里挤出来,脱了一层皮。”他说。
“你挤出来了,过来了。”
吴生站在那儿。
过了很久,吴生才开口:“柯学士。”
“我去。”
八月,补试。
贡院重开。
门修了。号舍修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还是黑的。柯潜站在门口。三千零三十个人。比二月少九十六个。
门吏迎上来,问门怎么说。他说疏准了一条:留东边那一门不锁——因为火是从东边起的,那道门留给人跑。
门吏站着没动。
“东边那一门,”他说,“留给他们跑。”
他看每一个人。有人进场的时候,先看一眼东边的门。有人进场的时候,摸了摸号舍的门。有人进去,坐下,把水桶拉到脚边。
他在人堆里找那个莆田口音的少年——东头那一排,有一间号舍空着,门上没有贴名字。他站在那间空号舍门前,门虚掩着,里头的桌椅还在,灰落了薄薄一层。
他站着。
“该回了。”门吏说。
“我站到他们进去。”
“三千人,要一个时辰。”
“我等一个时辰。”
他站着。一个时辰后,最后一个人进去了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人进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门要锁了。”
“锁吧。”
他本来把那把焦锁揣在袖里带进场,想自己攥着。可看见举子们一进门就东张西望,到底没敢拿出来——怕谁见了那把烧黑的锁,又想起二月那一夜。
门锁了。东边那一门,留了一道缝。他站在门外。
他看着那道缝。
“一道缝。”
“够一个人出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那天夜里,他坐在灯下。他把那把锁拿出来。
“第九十六间。”
“周冕。”
他把锁放在案上。
“晚了一年。”
吏科那边把他留一门的条陈抄了一份,批了四个字:下不为例。九月,放榜。补试取了二百一十人。
吴生中了。第七十三名。
他来见柯潜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吴生。”
他来谢,说进去第一天怕得写不出字,坐了半天,后来看了一眼东边那道门开着,才写下去。
柯潜把灯芯挑了一下。
“我就写了。”吴生说。
柯潜没接话。
“柯学士,”吴生说,“我写了一篇。”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写火。”吴生说。
柯潜抬起头。
“写火。”
吴生低下头。
“我写那天的火。”
“考官没说什么?”
“考官批了四个字。”吴生说。
“哪四个字。”
“真情实景。”这四个字,后来在朝里被人翻出来,说柯潜的学生借一篇考场文章,讥讽今上不肯改锁门旧例。
柯潜看着他。
他坐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吴生。”
“你那篇文章,”他把话放慢,“我要看看。”
“卷子在礼部。”
“我去调。”
“学士,”吴生说,“那篇文章,写的是那一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写的时候,”吴生说,“我哭了两回。”
柯潜把锁在桌上转了一下。
“吴生,”柯潜说,“这一篇,你留着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,”柯潜答,“将来有人问这一场火,你拿给他看。”
吴生看着他。
“学士,”吴生说,“我拿不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卷子在礼部,”吴生说,“我自己没有了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“我抄一份。”吴生说。
“抄一份做什么。”
“抄一份给你。”他停了停,“你自己留着。”
吴生站在那儿。
“学士,你为什么对我这样。”
柯潜把锁按在桌上。
“因为你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吴生把袖子往下扯了扯。
“你出来了,”他回了一句,“九十六个人没出来。”
“你出来了,替他们活着。”
吴生点了一下头。
吴生说:“学士,我记着。”
吴生走了。柯潜把那把锁留在案上,把吴生那篇写火的文章亲手抄了一份。灯花爆了一下。东边那道留出来的门缝——晚了一年,可到底留了。
门缝留了一年,下一个进去的人出得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