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五人定罪。
邹干:谪戍。
俞钦:谪戍。张祥:除名。
唐彬:谪戍。焦显:除名,谪戍。柯潜没有去听判。他坐在翰林院。
廊下来人报判:邹干谪戍,俞钦、唐彬谪戍,张祥、焦显除名。柯潜的笔在案上点了一下。除名,一辈子不能做官。焦显也除名了。
他没接话。他坐着。
案上摊着一卷书,没翻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。
“我去看看他。”
“看谁。”
“焦显。”
焦显在刑部待罪。柯潜去的时候,焦显坐在一间小屋里。他的官服已经脱了。他穿一件布衣。
“焦御史。”
焦显抬起头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我来看你。”
焦显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“你为什么来。”
“我想问你一句话。”他不再说了。
“问。”
“那一天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你为什么不开门。”
焦显挪了挪脚。
过了一会儿,焦御史说:“我知道你要问这个。”
“我要问。”
“我问了自己一百回。”焦显把布衣的领子竖起来,“一百回。”
“问出什么。”
焦显抬起头。
“柯学士,”焦御史说,“我告诉你一句实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那一天,”焦显说,“我不是不想开。”
“是不敢。”
焦显把布衣的袖子往下扯了扯。
“不敢。”焦显说,“我开了门,三千人往外跑,我担不起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我开了门,”焦显说,“跑了人,这一场废了。我担‘失职’。”
“我不开门,”焦显说,“烧死人,我担‘失察’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算了这个账。”
“算了。”焦显说。
“你算的时候,”柯潜答,“你算没算里面的人。”
焦显低下头。
“我算了。”焦御史说。
“你怎么算的。”
“我算,”焦显说,“里面的人,出不来,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会死。”
“你知道会死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你还是锁着。”
焦显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是监试御史。”焦御史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监试御史,”焦显说,“守的是规矩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焦御史,”柯潜说,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
焦显抬起头。
“人定的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人改得。”
“改规矩,”焦显说,“要有人担。”
“你担。”
“我担不起。”
柯潜站在他面前。
“焦御史,”柯潜说,“你担不起,就让别人担。”
“九十六个人,”他把话放慢,“替你担了。”
焦显目光落在案上。
他低下头。
过了很久,焦显才叫:“柯学士。”
焦显说,他那一天在堂上站着。
“站着。”
他站着,听见外头喊。
“喊什么。”
“喊开门。”
“你听见了。”
焦显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我听见了。我没有动。”
柯潜把袖子里的锁按了按。
“我为什么没有动。”焦显说,“我告诉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焦显说,“我怕我一动,我就不是我。”
“你是什么。”
“我是监试御史。”焦显说,“我一动,我就成了烧死人的那个官。”
柯潜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我宁可当不开门的那个官。”焦显说。
柯潜站了一阵。
“焦御史,”柯潜说,“你今日说的这句,比什么都真。”
焦显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记着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转身走。走到门口,焦显在后头说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我有一样东西,”焦显说,“托你。”
柯潜回过头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焦显从袖子里拿出一样。是一把锁。
锁是铁做的,烧黑了。
“这是第九十六间的锁。”焦显说。
“你怎么有。”
“我抬人的时候,”焦显说,“我拿的。”
柯潜伸出手。
“你拿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焦显说,“我拿了,我一直带着。”
“你带着。”
焦显把锁往柯潜手里又递了递。
“我带着它,我知道我做了什么。”
柯潜接过锁。
锁很重。
“你要我把它怎么办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焦显说,“你留着,将来有人问起这一场火,你拿给他看。”
柯潜把锁在手里掂了掂。回府他把这把和那日从贡院灰里自己捡的那把并在一处——两把都是铁的,都烧黑了,锁身上都刻着很浅的‘九十六’。
“焦御史,”柯潜问,“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。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焦显说,“谪戍。我走了,这把锁会丢。”
“丢了不好吗。”
“丢了,”焦显说,“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他把锁收进袖子。他走了。
走出刑部,天是阴的。他站在门口。
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锁。锁是凉的。
他往家走。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。他把锁拿出来。他看着。
锁上有一个字。
“九十六”。
刻得很浅。他看着这个字。
“第九十六间。”柯潜说。
“周冕。”
他把锁收起来。
他往家走。
第二天,李贤来找他。
“柯潜。”
“李阁老。”
“你去看焦显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李贤坐下来。他说,你去看他,人家会说话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学士同情罪臣。”
“我不同情。”他把话收住,“我去问他一句话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他为什么不开门。”
李贤看着他。
“他答了吗。”
“答了。”
“答什么。”
“他说他怕。”柯潜答,“怕开了门担不起,不开门担‘失察’。”
李贤端起茶碗,没喝。
李贤说,这个账朝里很多人都在算。柯潜说他算过,算完还是砸了门——砸的时候,他还没算完。
李贤看着窗外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话头接上:“柯潜。”
“这一场火,”李贤说,“死了九十六个人。可朝里没有一个人为这九十六个人掉过眼泪。”
“我掉了。”
“我不掉。”李贤把茶碗推到一边,“我是阁臣。我掉了,人家说我没担当。”
柯潜没接话。
李贤说,根子不在那五个人身上。
“在哪儿。”
“在规矩。”李贤说,“锁门是规矩。规矩不改,明年还锁,后年还锁。”
他咳了一声。
他说他要上疏,请改锁门之制。李贤说他改不动。柯潜说改不动也要写,写了有人看见就看见。
李贤看着他。
“柯潜,”李贤说,“你写。我不拦你。”
柯潜把茶碗端起来,又放下。
“我不拦。”李贤说,“我拦你,我这辈子都过不去。”
通政司那边递了话:三日后封本,这道疏要赶在封本前递进去。那天夜里,他写疏。他先把墨磨浓,磨到发亮。他写了三个条陈。
这疏还没递,国子监里已经传开:一班老博士说他敢言,一班说他这是出风头,把五人定罪那摊子再搅浑。
“一、贡院锁门,宜留一门不锁,以备有急。”
“二、号舍遇火,巡场兵丁许其破门。破门者不坐。”
“三、每号舍置水一桶。”
写完,他看着这三条。
“三条。”
“三条,能救几条命。”
他坐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把疏收起来。收好了,他把那把锁放在案上。锁在灯下,是黑的。
“九十六。”
八月,补试。柯潜在补试的名册上找那个莆田口音的少年,从头到尾,没有这个名字。他早知道,那个少年二月初九就没出来。
他把那把锁放在案上。锁在灯下是黑的,锁身上那个刻得很浅的‘九十六’,像谁用指甲在木头上抠出来的。明日这道疏递上去,三条陈能救几条命,他不知道。他吹了灯。
这一道疏递上去,能救下几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