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,三个人还是没有下落。柯潜又去了一趟贡院。烧过的地方,已经清了。
灰被扫走了。
地上还是黑的。
他站在东头。
“柯学士。”
跟来的人说,清灰的人在灰里捡出骨头,都埋了,埋在西城外乱葬岗。柯潜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。
他去了西边。乱葬岗在西城外。一片土。
土上有新坟。新坟不高。
他站在新坟前。
“这是。”
“三月初埋的。”守坟的老人说。
“多少人。”
“二十七。”
他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。
“二十七。”老人说,“有的烧得只剩一把灰,有的还有骨头。”
“分得清谁是谁吗。”
“分不清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只摇了摇头。他在坟前站了很久。坟前还站着一个人。
三十来岁,穿外路的衣裳,鞋上一层土,站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找人。”他见柯潜看他,说了两个字。
他把手里一张纸展开。纸上是一行字,瘦,起笔重。
“这是我弟弟的字。”那人说,“他从开封来,三月初九进场。”
柯潜看了看那张纸,又看了看坟。
“这里埋的,”那人说,“有名册吗。”
守坟的老人摇了摇头。那人把纸重新折好,揣回怀里,没有哭。他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。
柯潜蹲下。他从袖子里拿出一片纸。那是他从灰里扒出来的残纸。纸被烧了一半。
上面有字。字很小。他把残纸摊在手上。
“这是考卷。”
“考卷?”
“考卷。”柯潜答,“会试第二场的论。”
他看着残纸上的字。字是楷书。
写得瘦。
“这个字,我见过。”
“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柯潜答,“会试的卷子,我看过一部分。”
“哪一部分。”
“东头号舍的。”柯潜答,“第一场完了,卷子收上来,我看了一遍。”
“多少人。”
“九十六个。”
他低头看那片纸。
“这个字,瘦,起笔重,收笔轻。”
“这是谁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柯潜答,“可我知道,这九十六个人里,只有一个人这样写字。”
他站起来。跟来的人凑近一步,问他怎么知道九十六个人里只有一个这样写字。
抄了一个月。
“我抄的。”柯潜说。
“抄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抄这个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是为了认人。”
“抄这个,是为了认。”
他停住。
“这个。”他说。
本子上有一行字。
“周冕,河南开封,二十六。”
字瘦,起笔重。他拿残纸对着看。
“一样。”
他把残纸又对了一遍。
回府他把那半块烧剩的木牌和残纸隔着布又对了一遍——字瘦,起笔重。他临了一遍,越看越像太学里周勉抄书那一页。
“周冕,死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这片纸,”柯潜答,“是从他号舍里烧出来的。”
“他的号舍是第九十六间。”
“第九十六间,在最东头。”
“火烧到第九十六间的时候,”他说,“人早该跑了。”
“可他没跑。”
“他没跑,”他把话收住,“他在写。”
跟来的人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他在写,”柯潜说,“写到火烧到他手上。”
柯潜站着。
“他二十六岁。”
“他没有妻。”
“他父母在开封。”
他站着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把这片纸收好。”
“收好做什么。”
“收好,”他把话放慢,“送到开封去。”
“送给他父母?”
他点了一下头。
那天下午,他回礼部。
“主事。”
“三个人,”他停了停,“都死了。”
主事抬起头。
“学士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没有接话。
“有凭据吗。”
柯潜把残纸拿出来。
“这个是周冕的。”
主事看了。
“这只是一片纸。”
“一片纸,”他把话收住,“是我的凭据。”
主事的笔在纸上停了停。
“柯学士,”主事说,“一片纸,人家不认。”
“人家不认,”他停了停,“我认。”
“你认,”主事说,“奏上还是九十余人。”
柯潜把残纸折起来,又展开。
“主事,”他说,“我不改奏。”
“那学士认什么。”
“我认这三个人的名字。”柯潜答。
他坐下。他提笔。
他在纸上写:
“周冕,河南开封,二十六。天顺七年二月九日,死于贡院第九十六号舍。尸不存。有残纸一片,字瘦,起笔重。”
写完,他停了停。他在底下加了一行。
“此纸由柯潜识。”
写完,他把纸递给主事。
“附卷。”
主事接过纸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你写‘由柯潜识’。”主事说,“你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了。”
“写上去了。”
“写上去了,”主事说,“将来出事,人家找你。”
“找我。”
“找我,”柯潜答,“我就说,我认这个字。”
主事半晌没答。他把纸收起来,说,他附。这一夜,柯潜把名字押在残纸上的事,第二天就传到了内阁——有人说,柯学士这是拿自己的前程,给一个死人作保。
四月,残纸送到开封。他没有去。
他派了一个人。去的人是礼部的一个书吏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你到了开封,”他停了停,“找周冕家。”
“找到了怎么讲。”
“你讲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周冕死了。”
书吏的手在袖子上搓了一下。
“你讲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他死在考场里。”
“他父母要问为什么死。”
“你说,火烧的。”
书吏看着他。
“学士,”来人说,“我说不出口。”
“你说不出口,”他把话收住,“我写。”
他写了一封信。
信上写:
“周冕之父:你儿周冕,天顺七年二月九日在贡院。火起,门锁,你儿未出。尸不存。今有残纸一片,是你儿的字。字瘦,起笔重。我把这片纸送回。柯潜。”
写完,他把信和残纸一起包起来。
“你带这个。”
书吏接过包。
来人说:“学士,这封信,我送到。”
“送不到呢。”
“送不到,”书吏说,“我带回来。”
柯潜把包又递过去一次。
书吏走了。一个月后,书吏回来了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送到了。”
书吏说,周冕的父亲在,看了那封信和残纸很久,只问一句:我儿的字,是不是这样的。
柯潜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我说是。”书吏说,“他把那片纸拿在手里,看了看,说‘是这个字’。”
他低着头,没接话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。”
书吏低下头。
书吏说,周父把那片纸拿在手里,说:这片纸我留着。临了又问一句——我儿在号舍里,是坐着走的吗。书吏答不上来。
柯潜只看了一眼。
他坐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他哭了吗。”
“哭了。”书吏说,“他没有出声。”
“九十六个人。”
九十六页。他一页一页翻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合上了。
他把本子按在桌上。九十六个人的字,他一页一页抄了一个月,抄完,指腹上磨出一层薄茧。
他把本子放在案上。他坐了一会儿。他吹了灯。他吹了灯。
黑暗里,他坐着。
“九十六个名字。”
黑暗里,他又数了一遍。
数到最后,他停了。
他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。他摸黑走到墙边。
墙上贴着纸。
三行字。他伸手摸了摸。
“陈谟。”
“刘瑾。”
“周冕。”
他摸着这三行字。摸完了,他回身躺下。躺着的时候,周冕的父亲。
“是这个字。”
一个人。太学里的周勉,不是贡院里的周冕。两个人,只是名字像。
第二日,他去了刑部。太学那三年,周勉替他抄过一页书。周勉的字瘦,起笔重。那一页,他留了十三年。
留了十三年的一页字,能换回一条命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