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灾后第三天,礼部造册。
册子在礼部。
柯潜去了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我来看看册子。”
“册子在。”礼部的主事说,“可册子不能外借。”
“我不借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我在这儿看。”
主事把册子搬出来。
三大本。
“这是会试名册。”主事说,“三千一百二十六个。”
“烧死的呢。”
“烧死的,”主事说,“另有一本。”
另一本拿出来。
薄。
“九十三。”主事说。
柯潜翻开册子。
第一页。
“张敬,江西吉安,年三十一。”
“李让,南直隶苏州,年二十七。”
“王佐,湖广黄州,年三十四。”
他一页一页看。看到第七页,他停住。
“主事。”
“这一本,”他停了停,“九十三个人。”
“东头号舍的册子,有九十六个。”
主事没有作声。
“那三个呢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陈谟,刘瑾,周冕。”
主事低下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主事搓着手。
“抬出来的,就九十三。”
“三个人没抬出来。”
主事把册子角搓烂了。
柯潜沉默了一阵。他把册子合上。
柯潜问这三个人有没有家属来问。主事报:陈谟的老子从宁波来了;刘瑾的老婆在济南没来,来了个同乡;周冕,没有人来问。
柯潜没有回话。
“没有人来问,是没有人知道,还是没有人来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我去号舍。”
号舍还在。烧过的地方,围了席子。他进去。
地上是灰。灰是白的。
他蹲下。他用手扒了扒。灰下面是焦的木头。焦的木头下面,是一块铁。他拿起来。
是一把锁。锁烧黑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收进袖里——这是从第九十六间号舍门上撬下来的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你找什么。”
“找人。”他不再说了。
“人不在这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可他烧在这儿。”
他把锁放下。他站起来。
他往东走。东头的号舍,塌了一片。他站在这片废墟前。
“这间,是第九十四间。”
“第九十五间,在这儿。”
“第九十六间,在这儿。”
他站着。
“判事的说,”他自言自语,“火从东头起的。”
“东头的第一间,是第二十一号。”
“第二十一号,是谁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他蹲下。
他从灰里扒。扒出一块木牌。木牌上有字。
字被烧了一半。
“二十……”
他看了几遍。他把木牌放进袖子。那天下午,他回礼部。
“主事。”
他要三样东西:东头号舍的分号图,这三个人进场的记录,还有他们的籍贯、年纪、家里有什么人。主事问他要这个做什么。柯潜说,他们死了,可他们也是人,他要知道他们是谁。
主事把那三样东西放下,去办。贡院值房那边,焦显听说柯潜在查第二十一号原卷,吩咐人把那册锁门旧例另挪了个地方。
第二天,三样东西送来了。柯潜坐在案前。他先看分号图。东头,从第二十一号到第一百一十六号。
九十六间。
“九十六间,”他说,“九十六个人。”
“一间一个人。”
他看着图。
“火从第二十一号起。”他说,“第二十一号在最东头。”
“第二十一号的人,”他说,“他是第一个。”
他翻记录。第二十一号:张敬,江西吉安。
“张敬。”
“第一个死的,是他。”
他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翻第二份。
三个人。
“陈谟,浙江宁波,年二十九。”
“父在,母亡。有一弟。”
“刘瑾,山东济南,年三十三。”
“妻在,有一子,五岁。”
“周冕,河南开封,年二十六。”
“父在,母在。无妻。”
他看着这三行字。周冕,开封人,二十六,父母在——可京里没有人来问他的下落。他提笔往开封写了一封信,问这一家到底出了什么事。
“三个人,都有家。”
他把纸放下。他坐着。
那天晚上,他去找陈谟的父亲。陈谟的父亲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庙里。七十岁了,背驼。
“老人家。”
“你是谁。”
“我姓柯。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我在翰林院。”
老人看着他。
“我儿子,”老人说,“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没出来。”
柯潜点着头。
老人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我来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是想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儿子,”柯潜答,“他进场那天,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老人只摇了摇头。
过了一会儿,老人说:“他说,爹,我考完就回来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爹,你别在庙里等我,外头冷。”
柯潜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我没听。”老人说,“我在庙门口等。”
“我等了一夜。”
“天亮的时候,”老人说,“有人来告诉我,烧了。”
老人坐着。
“我儿子二十九。他考了三回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听着。
“第一回没中,第二回没中。”老人说。
“第三回,”老人说,“他进去了。”
柯潜半晌没答。
“他没出来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我儿子,”老人说,“他死的时候,疼不疼。”
柯潜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柯潜说。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在外头。”
老人只看了一眼。
“可我知道,他死的时候,门是锁着的。”老人说。
老人挪了挪脚。
“门锁着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他出不来。”
老人低下头。
老人停了停:“柯学士。”
“门为什么锁。”
他说不上来。
“因为防作弊。”柯潜说。
“防作弊,”老人说,“防到把人烧死。”
柯潜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他站起来。
他跪下。
“老人家。”
老人怔住了。
“你做什么。”
“我给你磕一个头。”他没有再开口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是官。”柯潜答,“门锁着,我在外头站着。”
“我脚跟没挪,我走了。”
他磕了一个头。磕完,他起来。
老人看着他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你磕这个头,”老人说,“我儿子能活吗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磕它做什么。”老人说。
“我磕它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是因为我要记着。”
老人目光落在案上。柯潜走了。
走到庙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老人家。”
“你儿子的名字,”他停了停,“我记着。”
“叫陈谟。”
柯潜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浙江宁波人,二十九岁。”
老人把袖子拢了拢。柯潜走了。
那天夜里,他把三个人的名字又抄一遍。抄完了,他在纸上加了一行。
“陈谟,二十九,父在。”
“刘瑾,三十三,妻在,子五岁。”
“周冕,二十六,父母在。”
写完,他看着这三行。
“三个人,三个家。”
他把那把烧焦的锁和袖里那半块木牌,用布裹了三层,锁进书房抽屉最底下。他把纸贴在墙上。贴完了,他退一步看。
三行字。
他把那把烧焦的锁从袖里拿出来,压在墙上那三行名字底下。锁是黑的,字是白的。第二日这道疏递上去。替死人说这句话,自己在朝里的位子怕也坐不长了。他吹了灯。
疏递上去,他这一盏灯还点得着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