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到四更的人,眼睛是酸的。火先烧着了一间。一间烧着,就烧着了两间。一排一排,都是木板。
木板是干的。
火烧得快。
第一个喊的人,是一个举子。
“火!”
“火!”
他喊了两声。他不喊了。因为火到了他身上。号舍的门,是锁着的。锁在外面。
里头的人,出不来。有人用头顶门。有人用脚踢。
有人把书箱砸在门上。门是木头的。
门是厚木的。门上有铁锁。
铁锁不开。有人从窗子里往外爬。号舍有窗。
窗是小的。一尺宽。
人能伸出头。人钻不出去。
有人把手臂从窗里伸出去,喊。
“开门!”
“开门!”
门没有人开。巡夜的兵在墙下站着。兵看着火。
兵不敢开门。
“开不开!”
兵把枪杆横在门上。
“不能开!”
“为什么不开!”
“焦御史说了,门不能开!”
火在烧。兵站着。
柯潜在家里。他听见喊声。
他站起来。他没有穿外衣。他跑出去。
街上有人跑。
“着火了!”
“贡院着火!”
火扑灭那夜,焦显叫人把烧塌的号舍先用席子围死,不许外人进去看。第二日柯潜要进东头,被兵拦在界外——里面还在抬人。
门口有兵。
“让开!”
“柯学士,不能进。”
“让开!”
“焦御史说了,任何人不能进。”
柯潜看着那个兵。
“里头有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门锁着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那兵低着头。
“你知道,”他把话放慢,“你不开门。”
兵拦住他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让开。”
“我不能让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小的姓王。”
“王三。”他把话收住,“你听着。”
“我在听。”
“我今日进去,”柯潜答,“我要是不出来,你记着是我自己进去的。”
兵目光落在案上。他让开了半步。柯潜进去了。
贡院里全是烟。烟是黑的。
他弯着腰跑。跑到号舍那一排。火已经烧了三排。有人在窗里伸出手。手是黑的。
“救我。”
“救我。”
柯潜跑过去。他跑到一间号舍前。门是锁的。
他抓住锁。锁是热的。
他烫了手。他放手。
他退了一步。他抬起脚,踢门。门是厚木。
踢不动。他再踢。
门动了一下。他再踢。
门开了。门开的时候,里头的人倒出来。是一个举子,二十来岁,脸是黑的。
“出来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举子爬出来。柯潜把他拖到院子里。他回去。
他踢第二间。第二间的门开了。里头有两个人。一个人还坐着,低着头,不动。
“出来。”
那个人不动。柯潜进去,把他拉起来。拉起来的时候,他才知道,这个人已经死了。他把死人拖出来。
他放下。他站着。
他看着火。火已经把第四排烧着了。
他回过头。
“来人!”
没有人来。他跑回门口。
门口还是那几个兵。
“王三。”
“在。”
“门。”
“柯学士,焦御史说了……”
“焦御史在哪儿。”
“在里头。”
“我去找他。”
他跑进去。他在大堂上找到了焦显。焦显站在堂上。他站着,看着火。他的脸是白的。
“焦御史。”
焦显回过头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门。”
“门不能开。”焦显说。
“里头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你不开。”
“开了,”焦显说,“人就跑了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跑了怎么样。”
“跑了,”焦显说,“就乱了。”
“乱了怎么样。”
“乱了,这一场就废了。”焦显说。
柯潜站在堂上。
昨天他跟焦显说,留一道缝。焦显说,留一道缝就能作弊。
“焦御史,”柯潜说,“这一场废了,可以再考。”
“人不废。”
焦显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焦御史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你开门。”
焦显把头别开。
“你开门!”
“我不开。”焦显说,“我是监试御史。我开门,我担不起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担不起。”他说,“你担不起人命。”
焦显的脸更灰了。火在外头烧。
火的声音,像风。柯潜转身。
他跑出去。他跑到号舍前。他开始踢门。
一间,一间。踢开了,他拉人。拉出来,他放下。放下,他回去踢。他踢了七间。
第七间,里头的人卡在窗上。那个人把头和肩都伸出去。肩卡住了。
他在窗上挣。
“别挣。”
“我出不去。”
“别挣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你越挣越卡。”
那个人不挣了。柯潜跑过去。
他抓住那个人的手。
“我拉你。”
“拉不动。”
“拉得动。”
他拉。他拉了三下。
第三下,那个人出来了。出来的时候,肩膀上少了一块皮。
“出来。”
那个人趴在地上。
“谢。”
“别谢。”他把话收住,“跑。”
那个人跑了。他的背上有血。第八间,门踢不开。第八间,门踢不开。他退了两步,用肩撞。
撞了三下。门开了。
里头没有人。他站着。
他喘。他的手在流血。他的脸是黑的。
他听见一声响。第五排的屋顶,塌了。塌下来的声音,像雷。他站在院子里。火在他前头。
他看着火。火里有声音。
又像是风。他站着。
天亮了。天亮的时候,火灭了。火灭了,贡院里是黑的。
地上是黑的。墙是黑的,木头上还在冒烟。有人开始抬人。
一排一排。柯潜站在院子里。他看着那些人。
有人来报数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报。”
“东头号舍,册上九十六人。”
“九十六。”
“抬出来九十三。”
“还有三个。”
柯潜的手按在册子上。
“对不上号。”
他走过去,蹲下。他蹲下。
他看那些脸。脸是黑的。
“这三个,”他说,“去哪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烧成灰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九十六个人,”他说,“抬出来九十三。”
“还有三个,”他说,“没了。”
说完,蹲下。
他蹲在地上。
“报数的人呢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把这九十六个名字,”他停了停,“一个一个念。”
“念给谁听。”
“念给我听。”
报数的人拿出册子。
他开始念。
“张敬,江西吉安人。”
“李让,南直隶苏州人。”
“王佐,湖广黄州人。”
他念一个,柯潜应一声。
“在。”
念到第九十三个,柯潜咳了一声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念。”
“第九十四个,陈谟,浙江宁波人。”
柯潜没有抬头。
“第九十五个,刘瑾,山东济南人。”
“第九十六个,周冕,河南开封人。”
念完了。院子里静。
柯潜站着。
“九十六个,”他说,“我应了九十三个。”
“三个没有应。”
“这三个,”他说,“他们进了号舍。”
“他们的名字在册上。”
“他们的人不在。”
他站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把这三个名字,写下来。”
“写下来做什么。”
“写下来,”他把话收住,“贴在墙上。”
“贴给谁看。”
“贴给我看。”
那天下午,五个人下狱。礼部左侍郎邹干。俞钦。
张祥。唐彬。
监试御史焦显。柯潜站在贡院门口。他看见那五个人被带走。焦显走过他身边。焦显的脸是灰的。
“柯学士。”
柯潜看着他那张灰脸。
“我昨日,”焦显说,“我说门不能开。”
“你说了。”
“我今日,”焦显说,“我还是说门不能开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到今日,”他说,“还说这句话。”
焦显没有应声。
“焦御史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你进去吧。”
焦显被带走了。柯潜站在门口。他站了很久。
他往家走。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。他抬起手。
他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血。
血已经干了。他看着这双手。
“九十三。”他说。
“三个。”
他放下手。他往家走。
那天夜里,他把三个名字抄了一遍。
“陈谟,浙江宁波人。”
“刘瑾,山东济南人。”
“周冕,河南开封人。”
抄完了,他看着这三个名字。
“我不认识你们。”他说。
“你们进号舍的时候,我在门外站着。”
“我在原地停了停,我走了。”
他把纸贴在墙上。贴完了,他退了一步看。三行字。
他看着。他吹了灯。黑暗里,他坐着。
昨天他站在号舍前,说“这间屋子,要死人的时候,人往哪儿跑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他现在知道答案了。哪儿也跑不了。他坐着。
坐了一夜。天亮以后,宫里来了人。来的是个内官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公公。”
“皇上问,”内官说,“烧了几个。”
柯潜半晌。
“九十三。”
内官没有接话。
“还有三个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对不上号。”
内官看着他。
“学士,”他说,“这话,我怎么回。”
“照回。”
“柯学士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皇上说了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学士,明日清点,从哪一间起。”
“东头第一间。”
“里头的,都记名吗。”
“都记。”柯潜答,“死了的记死,活着的记活。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“漏了呢。”
“漏了,他就白死了。”他说,“白死的人,家里等一辈子。”
“学士,这一回死了多少。”
“九十六个。”
“名字写在哪。”
“写在册子上,一页一个。”
“一页一个,九十多页。”
“写。”柯潜答,“写完了,我数一遍。”
他摸出那枚状元牙牌,手还是抖。天亮以后,他要去一间一间清点那些锁死的号舍。
锁死的号舍里,还剩几个活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