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顺七年,二月。
会试。
三千举人在京。
贡院在城东。
从正月初,贡院门口就有人住。有人住客栈,有人住庙,有人住在城外的破屋里。柯潜每天从贡院门口过。他看见那些人。有人背着书箱,有人在背《四书》,有人蹲在墙根下晒一晒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今年举人,”门吏说,“三千一百二十六个。”
柯潜没有接话。
“比去年多。”
“多多少。”
“多三百。”
柯潜在心里又数了一遍。
“柯学士,”门吏说,“今年的监试御史,换了。”
“换谁。”
“姓焦。”
“焦显。”
“学士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柯潜答,“听过。”
“听过什么。”
“听说他这个人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认死理。”
二月初,焦显来了翰林院。焦显四十来岁,脸方,眼睛窄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焦御史。”
“我今年监试会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来,”焦显说,“是来问学士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贡院的门,”焦显说,“该不该锁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焦显不等他答。
“会试三日,考生入号舍,门锁上。”
“锁了,里面的人出不来。”
焦显把铁尺往案上一搁。
“人锁在里头,就作不了弊。”
柯潜没言语。
“你觉得该锁吗。”焦显说。
“不该。”
焦显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会死人。”他没有再开口。
焦显笑了。
“死人。”他说,“柯学士,你想多了。”
“我想多了?”
“考场锁门,”焦显说,“从洪武朝就有。锁了几十年,死过人吗。”
柯潜没有作声。
“死过。”他说。
“死过谁。”
“正统年间,”柯潜答,“有一场,死了两个。”
焦显看着他。
“那是意外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锁了门,出了事,就叫意外。”
焦显沉默了一阵。
“焦御史,”他停了停,“我劝你一句。”
“劝什么。”
“门可以锁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锁了,要留一道。”
“留什么。”
“留一道缝。”柯潜答,“留一道缝,出事的时候,人能出来。”
焦显看着他。
“留一道缝,”他说,“就能作弊。”
“留一道缝,”他把话放慢,“就能活人。”
焦显盯着他,不接。
焦显把眼挪开:“柯学士。”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心软。”
柯潜没接。
“心软的人,”焦显说,“办不了事。”
他走了。柯潜站在堂上。那天下午,他去贡院。贡院的门开着。里头在布置。
有人在刷墙,有人在摆桌子。他往里走。
他走到号舍那一排。号舍是一间一间的,一间住一个人。一间三尺宽,四尺深。门是木头的,从外头上锁。他站在一间号舍前。他叫门吏从头到尾数一遍号舍。门吏数了半日,报了个数。
他把这个数记在袖中那张小纸上,折好。他把门推开。
里头有一张板。板上什么都没有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半晌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你看什么。”
“我看这间屋子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三尺宽,四尺深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人要是关在里头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三天,”他停了停,“出不去。”
他没有回话。景泰二年,他考殿试。殿试不锁门。
殿试在奉天殿,一天。会试不一样。
会试三天。他站在号舍前。
“这间屋子,”他说,“要死人的时候,人往哪儿跑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那天夜里,他去找李贤。
“李阁老。”
“柯潜。”
“贡院的门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锁了门,”柯潜答,“出事的时候,人出不来。”
李贤把茶盏推远了半寸,看着他。
“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想请李阁老说一句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留一道缝。”
李贤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李阁老,”他把话收住,“你说话,焦显听。”
“焦显听我的,可他守法。”李贤说,“锁门是旧例。旧例,我不能改。”
“旧例能死人。”
“旧例死过人,”李贤说,“可旧例也抓过作弊的人。”
柯潜只摇了摇头。
“柯潜,”李贤说,“你在朝里十九年,你不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旧例,”李贤说,“不是道理。是刀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李贤把话接下去。
“刀砍人,有时砍对,有时砍错。可刀是刀。”
柯潜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你要是想改刀,”李贤说,“你得先有另一把刀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没有,”李贤说,“你就别说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李阁老,”他说,“我没有另一把刀。”
“那你就别说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李贤抬起头。
“我说了,”柯潜说,“我跟焦显说了,留一道缝。”
“他听了吗。”
“他没听。”
李贤看着他。
“柯潜,”他说,“你说了,人家不听。你说这话,有什么用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将来出了事,”他说,“有人问,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“谁能证明你说过。”
柯潜半晌没答。
“没有人能证明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人能证明,”李贤说,“你这句话就白说了。”
柯潜站在那儿。
“李阁老,”他说,“我知道白说。”
“知道白说,你还说。”
“我说了,”他把话放慢,“我心里过得去。”
李贤只看了一眼。
他停了一下,才叫:“柯潜。”
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我回。”
他走了。走到门口,李贤在后头说。
“柯潜。”
“你今夜别睡。”李贤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贤说,“我心里不安。”
二月初八,会试第一天。三千一百二十六个举人,进了贡院。柯潜在人堆里看见一个莆田口音的少年——族里信上说的那个要赎田的,也在里头。那少年背着书箱,回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,没认出他。
柯潜站在贡院外。他看见那些人往里走。有人笑着,有人不说话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站着。
“柯学士,”门吏说,“该回了。”
“我再站一会儿。”
“风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着。到了傍晚,贡院的门关了。他听见里头上了锁。
“咔。”
一声。
他站在门外。
“门锁了。”他说。
门吏把领子往上提了提。
“这一千多间号舍,”他说,“门都锁了。”
“都锁了。”
柯潜挪了挪脚。他转过身。
他往家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贡院。贡院的墙是灰的。墙上有灯。
灯是给巡夜的。他看着那些灯。
“但愿没事。”他说。
说完了,走了。夜里,他没有睡。他坐在灯下。
灯芯短了,火小。他把灯芯剪了。火又亮起来。
他坐着。他听着外头。
外头静。更鼓响了三回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黑的。
他推开窗。风进来。
他看了一眼东边。东边是贡院的方向。那边有灯。
灯是暗的。他站着。
“但愿没事。”他说。
说完,回身坐下。他坐着。
坐到四更。他闭上眼睛。
四更,他被一声响惊醒。响是从东边来的。像是有人喊。
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。
二月八日夜里,他睡不着。东边的天,红了。
天红了,是火,还是天亮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