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顺七年,二月。京里起了一句话。
“柯潜要改科举。”
这句话是从哪儿起的,没有人知道。传到翰林院,是三天后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编修站在案前,袖子底下夹着一卷还没归档的抄稿。他说外头有人讲,学士要改科举。那抄稿旁,有人用朱笔批了两个字:均田。柯潜把那卷稿抽出来,搁在案角。
柯潜抬起头。
“改科举。”
编修往下讲,说学士在应天出题,出“不患寡而患不均”,这是要均田。
案头的砚池结了薄薄一层墨皮。均田。编修又添一句,说改了科举,寒门就上得来。
柯潜只摇了摇头。
“柯学士,”编修说,“这话,要不要辩。”
“不辩。”
“不辩,人家就当学士默认了。”
“默认就默认。”
编修看着他。他说,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,就麻烦了。
柯潜只抬了抬眼皮。那天夜里,李东阳来了。
“学士。”
“李东阳。”
李东阳站在门里,没坐。外头的话,他听见了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学生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话是假的。”李东阳说,“学士为什么不辩。”
“辩了没用。”他不再说了。
李东阳等着。
“造谣的人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他不要证据。”
李东阳半晌没答。
“李东阳,”他停了停,“你想一想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柯潜点拨他:造谣的人不要证据,只要一句话说得像;说得像,就有人信。李东阳站着,没接话。
“学士,”李东阳说,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怎么办。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你辩,你就输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一辩,”柯潜答,“你就在跟那句话较劲。人家看你较劲,就以为那句话有几分真。”
李东阳站在那儿。
“学士,”编修说,“那就不辩。”
“不辩。”柯潜答,“可不辩,不等于不管。”
“怎么管。”
“你把事做好。”柯潜答,“造谣的人,说你要改科举。你要是不改,十年之后,人家自己就知道那是假的。”
李东阳只看了一眼。
“李东阳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学士。”
“这种话,随它去。”柯潜答,“你把你的书念好,你的差使办了。”
李东阳应着。
“过两年,”柯潜说,“它自己就没人提了。”
李东阳站在那儿。
编修说:“学士,学生记住了。”
第二天,话传到李贤耳朵里。
李贤来了。
“柯潜。”
“李阁老。”
李贤问他听说了没有,怎么想。他说得淡:不想。李贤坐下来,点破这句不是随便起的,多半是陈文的人。柯潜不知是谁。李贤把茶盏转了半圈,没再说。
“我猜,”李贤说,“是陈文的人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陈文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你上个月驳了他的贺表。”李贤说。
“我驳了。”
“你驳了他,”李贤说,“他记着。”
柯潜挪了挪脚。
“柯潜,”李贤说,“这句话狠。”
“狠在哪里。”
李贤把茶盏推远了半寸。狠就狠在:它不说你要改科举,它说你要改科举,好让寒门上来。
“这话,”李贤说,“皇上听了,会想什么。”
“会想我要结党。”
案上的烛芯爆了一下。李贤说,皇上会想他要结党。寒门上来,靠谁,靠的就是他。柯潜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李贤要他上疏,说一句没有改科举的意思。你不说,人家就当你有。柯潜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前。
“李阁老,”柯潜说,“我上疏,我说什么。”
“你说,你没改科举。”
“我没改。”柯潜答,“可我在应天出了‘不患寡而患不均’。”
“这个题。”
“这个题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是我出的。”
“你出这个题,”李贤说,“人家就说你要均田。”
“我要不要均田。”
李贤端着茶,没答。
“李阁老,”他停了停,“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田该不该均。”
李贤看着他。
“该。”李贤说。
“该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可我不敢说。”
“你不敢说。”
窗外的光落在案角。他回了一句,他不敢说。真说了,明天就有人参他动摇国本。
李贤目光落在案上。
“这就是,我上疏,我写‘臣无改科举之意’。”柯潜说。
“你写了,”李贤说,“人家说你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
“你怕,你就输了。”李贤说。
柯潜回身坐下,把墨磨浓,磨到发亮,才提起笔。他写了三行。
写完,他把纸递给李贤。李贤看了。
纸上写:
“臣柯潜,天顺三年主考应天。所出试题,皆出经书。‘不患寡而患不均’,孔子之言,非臣之言。臣无改科举之意。臣若有之,天厌之。”
李贤看完,抬起头。
“你写‘天厌之’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柯潜,”李贤说,“你写这句,是发誓。”
“发誓,”李贤说,“在朝里不管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写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李阁老,”柯潜说,“我写这句,不是给朝里看的。”
“给谁看。”
“给我自己看。”柯潜答,“我要是哪天想改科举了,我就想起这句。”
李贤把袖子拢了拢。
他把纸放下。
“柯潜,”李贤说,“这一疏,我替你递。”
“谢李阁老。”
“你别谢。”李贤说,“我递了,我要担。”
“你担了几回了。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李贤说。
他走了。柯潜这纸‘天厌之’的疏,第二天就在陈文门下添了枝叶,又传成:柯潜赌咒发誓,是要跟寒门结一党。
疏递上去,三天后批下来,只三个字:知道了。柯潜看着这三个字,把批文收起来。
同日,莆田族里的信也到了——族中长老听说京里传学士要均田,把祭田的契翻出来看了一夜,连夜要把两亩祭田过到旁支名下。那天下午,陈文来了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陈阁老。”
“你的疏,”陈文说,“我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你写‘天厌之’。”陈文说,“写得好。”
“好在哪里。”
“好在,”陈文说,“你把自己赌进去了。”
柯潜咳了一声。
“柯学士,”陈文说,“我今日来,是来劝你一句。”
“劝什么。”
陈文说,别再出这种题。
“不患寡而患不均”,出一回,人家记一回。
“记我什么。”
“记你要均田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陈阁老,”柯潜问,“你收过钱吗。”
陈文的脸变了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问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你收过钱吗。”
陈文端起茶,又放下。
“我收过。”陈文说。
柯潜没有抬头。
“我收过,”陈文说,“三千两。”
柯潜等着。
“礼部五年。”陈文说,“就这三千两。”
“你收了三千两,”他把话收住,“你没被参。”
“没人参。”
“没人参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因为你收得巧。”
陈文看着他。
“柯学士,”陈文说,“你这个脾气。”
“我这个脾气。”
“柯学士,”陈文说,“这话我说得难听些:圣人你做不成,官你总要做。”
“我做官。”
“两样都占着,”陈文说,“路就走不通了。”
“我做官。”
“你做官,”陈文说,“你就得收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陈阁老,”柯潜说,“我做官,我不收。”
“你不收,”陈文说,“你活不长。”
“我活不长,”柯潜答,“我活着的时候,我睡得着。”
陈文没有应声。
他站起来。
“柯学士,”陈文说,“你这话,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好。”
他走了。柯潜站在堂上。李贤那句话。
“朝里的人,没有一个是干净的。”
他站在那儿。
“我不信。”
都察院那边,有人把‘柯潜要均田’这句话另抄了一份,记进了流言册,留着等会试完了再发难。
说完了,屋里没有人。这一年,天顺七年,三千一百二十六个举人进京,都住进贡院的号舍。一人一间,门锁上,叫天天不应。外头,天阴了。
三千一百二十六个举人进了号舍,门锁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