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鹿是第三天回来的。
他进拾遗堂的时候,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,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顾老板,”他说,“秦朗,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顾拾问。
“城北第三医院,”孙鹿说,“精神科,住院部。”
“精神科?”
“他被清了。”孙鹿说,“昨天夜里,清道班的人把他送进去的。”
顾拾给他倒了杯热水,他一口喝干,才缓过劲来。
“我翻档案室翻了一夜。”孙鹿说,“秦朗查在途单,查到了清道班头上。他前脚查出眉目,后脚就被人请走了。”
“请走?”顾拾说。
“说是请去谈话。”孙鹿说,“谈完话,人就在精神科了。档案室的同事说,送进去的时候,秦朗还在问:我怎么在这儿?”
“他忘了自己被请走的事?”顾拾问。
“忘得一干二净。”孙鹿说,“只记得自己叫秦朗。”
他把牛皮纸袋推过来:“我趁乱抄了几张在途单的底子。顾老板,你看看吧。”
顾拾拆开纸袋,抽出几张表。表是旧格式,填着遗物编号、遗主姓名、处置方式。
他翻到最下面一张,手停住了。
那一张的表格末尾,多了一栏。栏头印着六个字:
“处置后,是否干净。”
那一栏里,填着一个字:是。
“这张,”顾拾说,“是谁的?”
“刘二喜。”孙鹿说,“去年冬天清的一个哑巴。清完,档案上写着‘干净’。”
“干净。”顾拾念着那两个字。
“可刘二喜,”孙鹿压低声音,“今年开春,又疯了。在街上,见人就说:‘我爹让我看看你。’说了一遍又一遍。”
“清完还疯?”顾拾说。
“疯得更厉害了。”孙鹿说,“清道班的人后来把他领走了。领走以后,就没人再见过他。”
顾拾看着那张表,看着那个“是”字,很久没说话。
“清道班,”他说,“把‘干净’写在纸上。可他们自己,干净吗?”
“他们不清自己。”孙鹿说,“他们只清别人。”
“那就有人,得替他们清一回。”顾拾说。
孙鹿走后,顾拾把那张在途单,压在柜台玻璃底下。他看了一下午,看那个“是”字。
“老郑,”他说,“你说,机器记着的人,干干净净,是什么样?”
“没有干干净净的人。”郑福生说,“只有记着名字的人。记着,就还在。忘了,才是真没了。”
“他们抹的,”顾拾说,“是让人忘了。”
“是。”郑福生说,“所以他们怕你。你替人记着。”
顾拾看着那张单子,说:“那我就替人记着。记到,清道班抹不动为止。”
顾拾站在柜台后面,手攥紧了:“他忘了自己?”
“谁都不认。”孙鹿说,“只认得一个名字——秦朗。他说他叫秦朗,别的全忘了。连自己干过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顾拾站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清道班,”他说,“动手了。”
“动手了。”孙鹿说,“秦朗查在途单,查出了底。他们清了他。”
“他们下一步,”顾拾说,“是机器。”
“是机器。”孙鹿说,“顾老板,我们怎么办?”
顾拾想了想:“我去看秦朗。”
“看他?”
“他被清了。”顾拾说,“可也许,还有残留。”
“穆大川疯了,还有残留。”他说,“秦朗被清了,也许也有。”
他背上帆布袋,去了城北第三医院。
精神科住院部,在走廊尽头。秦朗住一间单人病房,门锁着,门上镶一块玻璃。
顾拾透过玻璃往里看。
秦朗坐在床上,穿着病号服,头发乱着,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。他看着窗外,很久,不动一下。
顾拾在门口站了很久,从布袋里掏出一只旧怀表。
怀表是秦朗的。孙鹿从档案室翻出来的,表壳磨得发亮,表盘停在三年前的一个钟点。
顾拾握着怀表,推门进去。
“秦朗。”他说。
秦朗没有回头。
顾拾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:“秦朗,我是顾拾。”
秦朗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光。
“你认得我吗?”顾拾问。
秦朗摇头。
“你查过在途单。”顾拾说,“你查到,清道班在在途单上做了手脚。”
秦朗还是摇头。
“你叫秦朗。”顾拾说,“你是无回处的处长。”
秦朗看着他,忽然说:“我是秦朗。我知道我叫秦朗。可别的,我不记得。”
顾拾把怀表放在他手里:“这是你的怀表。你认得吗?”
秦朗低头看着那只怀表,看了很久。
忽然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这表,”他说,“是我爹的。”
“我爹,是收旧货的。”
顾拾愣住了。
“你爹是收旧货的?”他说。
“我爹收了一辈子旧货。”秦朗说,“他说,旧货是别人不要的东西。可东西,有记性。”
“我爹说,”他说,“东西,记得人。”
顾拾蹲在病床前,看着秦朗。
秦朗被清了。他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是处长,忘了查过在途单。
可他记着他爹。记着他爹的话。
东西,记得人。
“残留。”顾拾想,“秦朗的残留,是他爹。”
他蹲在病床前,说:“秦朗,你爹的话,记着就好。你被清了,可你爹的话,他们清不掉。”
秦朗握着怀表,说:“我爹,也走了。”
“他说,他收了一辈子旧货。”秦朗说,“他说,他最值的,是收了我妈。”
顾拾蹲在病床前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想起自己父亲的话:“收来最贵的,是你妈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秦朗的肩膀:“秦朗,你会好起来的。你爹的话,会一直在。”
他走出病房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清道班清了秦朗。可秦朗的爹,还在。
“他们抹得掉人,”顾拾想,“抹不掉人的爹妈。”
他走出医院,给孙鹿打了个电话。
“孙鹿,”他说,“秦朗还活着。可他忘了自己。清道班想让他一直这样。”
“顾老板,”孙鹿说,“我们能救他吗?”
“救不了。”顾拾说,“他被清了,记忆抹掉了。抹掉的,回不来。”
“可残留还在。”他说,“他记着他爹。他记着,旧货,记得人。他没全忘。”
孙鹿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,我们救他哪一半?”
“救他记着的。”顾拾说,“他记着他爹,我们就让他记着。他记着旧货,他就还是个人。清道班抹不干净,就好。”
孙鹿在电话那头,说:“顾老板,你是个好人。”
顾拾挂了电话,站在医院门口。冬天的风很大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秦朗被清了。他查在途单,查出了底。
他查出的底,是什么?
顾拾想了想,又拨白处长的电话。
“白处长,”他说,“在途单上,清道班做了什么手脚?”
白处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在途单是管遗物的。清道班在在途单上,加了一栏。”
“什么栏?”
“‘遗主,处置后,是否干净。’”
顾拾握着手机,站在风里:“是否干净。”
“是。”白处长说,“遗主处置后,要是还有残留——不干净,清道班就会把遗主重新清一遍。”
“重新清一遍,”他说,“就是把残留也抹掉。抹到,干净为止。”
顾拾站在医院门口,风很大。
“抹到干净为止。”他说,“他们把穆大川抹了,把秦朗抹了。他们还要抹谁?”
白处长沉默了一会儿:“抹所有不干净的人。你爹,你妈,你,我,老周,都不干净。”
“我们都在名单上。”
顾拾握着手机,站在风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白处长,”他说,“清道班在在途单上加那栏,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白处长说,“我退休的时候,还没有这栏。”
“那是秦朗上任以后加的?”顾拾说。
“不是。”白处长说,“秦朗是查出了这栏。这栏,早就在。”
“早就在?”顾拾说,“那加这栏的人,是谁?”
白处长想了想:“在途单是总署定的格式。加栏,得署长批。”
“戚北堂批的?”
“戚北堂,”白处长说,“管不了清道班。”
“那批这栏的,是九爷?”顾拾说。
“关九。”白处长说,“在途单加栏,是他批的。”
顾拾站在风里,说:“九爷早就开始收网了。他早就开始,抹干净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,站在医院门口,冬天的风灌进领口。
他站了一会儿,又拨了一个电话。这次是给档案室那边的孙鹿。
“孙鹿,”他说,“刘二喜那条线,你接着跟。清道班把人领走以后,到底送去哪儿,打听清楚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孙鹿说。
“还有,”顾拾说,“秦朗在途单上查出的那几张,编号你记着没有?”
“记着了。”孙鹿说,“连号,一共十一张。秦朗圈过名字,一个没落下。”
“十一张。”顾拾说,“十一个名字。”
“十一个清道夫。”
他背紧帆布袋,往拾遗堂走。
他心里记着一个名字:关九。清道班的九爷。
他要抹干净。他要机器。
顾拾走进夜色里。他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九爷。
可他清楚一件事:机器不能落到清道班手里。
机器是记着名字的。名字,是人活过的证据。
抹掉名字,就是把一个人,再杀一遍。
他不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