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,王翱来找他。王翱是吏部尚书。
七十八岁了。
他进门,不坐。袖口上有霜。
“柯潜。”
“王尚书。”
“我今日来,”王翱说,“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娘病着,你怎么不回去。”
柯潜没有回话。
王翱站着,没坐。他说,他听说,你娘去年冬里咳血。
“你寄了三十两。”
“寄了。”
“寄钱,”王翱说,“寄钱有什么用。”
柯潜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你娘要的是钱吗。”
“她不要钱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“她不要钱,你寄钱。”王翱说,“你寄钱,是给你自己寄的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王尚书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请过假。”
“请过几次。”
“两次。”
“两次都不准。”
两次都不准。
王翱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不准。”
柯潜说,因为新官一年内不得请假。他天顺元年升的尚宝少卿。
“那是元年。”王翱说,“现在是七年。”
柯潜被这一句问住。
“你升了官,”王翱说,“你为什么不请。”
“我请了。”
“你请了两次。”
柯潜的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。
王翱走到案子前。
“柯潜,”王翱说,“我给你批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你批?”
“我是吏部尚书。”王翱说,“请假是我批。”
“可我的呈子,”他停了停,“递到内阁。”
“内阁批的是‘不准’。”王翱说,“我这个吏部,管的是官。你这个官,我给你放。”
柯潜还没回过神。
王翱的手按在案上。他说,你写呈子。写好了,直接给我。
“内阁那边呢。”
“内阁那边,”王翱说,“我去说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王尚书,”柯潜问,“你为什么帮我。”
王翱看着他。
“看不下去。”王翱说。
“看不下去什么。”
“看不下去一个人,”王翱说,“他娘病着,他在京里写字。”
柯潜只摇了摇头。
“柯潜,”王翱说,“你知道我今年多大。”
“七十八。”
“我娘死的时候,”王翱说,“我三十岁。”
王翱看着窗外。那时候他在哪儿,他在外头做官。
“我娘死,我不在。”
他回去的时候,她已经埋了。
柯潜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我跪在坟前,”王翱说,“我跪了一夜。”
柯潜垂手听着。
“我在坟前想,”王翱说,“官做到尚书,可我娘死,我不在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柯潜,”王翱说,“你现在四十。”
柯潜没接。
“你娘六十多。”王翱说,“再拖,就来不及了。”
柯潜半晌没答。
“呈子你写。”王翱说,“我批。”
第二日,吏部的勘合就下来了,一枚紫印,批着‘准假三月’。纸面是干净的,这一笔绕过内阁,账却记下了。
那天下午,柯潜写了呈子。他先把墨磨浓,磨到发亮。
他写了三遍。
第一遍,他写“臣母年迈,乞假省亲”。
第二遍,他写“臣母患病,乞假三月”。
第三遍,他写“臣母陈氏,莆田人,卖菜五十年。臣离家二十年,归家三次。臣母去年冬咳血,臣寄银三十两。臣乞假三月,归省。”
写完,他把呈子看了。他把前三行划掉。只留最后一段。
“这样写,人家才知道我娘是谁。”
第二天,他把呈子交给王翱。
王翱看了呈子,看完抬起头。他点破一句:写‘卖菜五十年’,人家要笑一个学士,笑他娘卖菜。
“我娘卖菜。我中了状元,她还是卖菜。”
王翱看着他。
“你娘为什么不歇。”
“她说,”他停了停,“歇了就没钱。”
“你寄钱呢。”
“我寄钱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她存着。”
“存着做什么。”
“存着,”柯潜答,“她说,万一我将来出事,家里有钱使我回来。”
王翱把呈子放在案上,半晌。
“柯潜,”王翱说,“这呈子,我批。”
“谢王尚书。”
“你别谢。”王翱说,“我批了,你要走,你得快。”
“多快。”
“三天内走。”王翱说,“你走了,京里有人说闲话,我挡着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王尚书,”柯潜问,“你为什么挡。”
“因为我七十八了。”王翱说,“我七十八,我不怕。”
柯潜看着他肩上的霜。
他跪下。
“王尚书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我跪一下。”
他跪了,磕了一个头。磕完,他起来。
王翱看着他。
“柯潜,”王翱说,“你这一跪,我受不起。”
“受得起。”
王翱把他扶起来。
“批假不是恩,是我该做的。”
他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柯潜。”
“你回去,”王翱说,“你娘要是问你,你在京里做了什么。”
“我怎么答。”
“你答,”王翱说,“你做了你该做的。”
柯潜站在堂上。他把呈子收起来。
母亲的手上有泥。
手上有泥。他回京那日才知道,归省这三个月,吏部档房有人把他的呈子另抄了一份,送到了不该送的地方。他回乡省母这一趟,省的是病人,结下的是内阁一笔新账。
“柯潜。”
“李阁老。”
“你绕过内阁。”李贤说。
“我绕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绕。”
“因为内阁批了两次不准。”
李贤坐下来,先把手里那盏茶推远了半寸,才开口。
“柯潜,”王翱说,“王翱批了,我认。可你要知道,你这个绕,人家会记着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你不守规矩。”李贤说,“内阁批不准,你找吏部。吏部批了,内阁就成了摆设。”
柯潜只看了一眼。
“柯潜,”李贤说,“你要是这么做事,你在朝里做不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做。”
“李阁老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我娘六十多。”
李贤挪了挪脚。
“她去年冬里咳血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“我寄了三十两。三十两,够她吃三年药。”
“够。”
“可她吃药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她要人给她熬。”
李贤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他说,他爹死得早,他娘一个人卖菜,卖了五十年。这些,李贤早听说过。
“李阁老,”他说,“我绕这一下,人家记我三年。我要是不绕,我娘可能等不了三年。”
李贤站在那儿。
过了一会儿,他先开了口:“柯潜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
“内阁那边。”
“内阁那边,”李贤说,“我担着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担了几回了。”
“我担了几回。”李贤说。
“你为什么担。”
李贤目光落在案上。
“我看得出来,你这个人,做不了官。可你做官,做得比谁都实。”李贤说。
他走了。柯潜站在堂上。他把呈子折起来。折好了,他放进袖子。第二天,他动身。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坐着轿出城。
城门口有兵。兵看了文书,认得是学士归省,验毕放他过去,道了声一路平安。柯潜点头谢过。
轿子出了城。
轿过通州码头,京里另一骑马追上来,是族里托人带的口信:母亲这半月下不了床,叫他别走陆路,改水路直下福建。他捏着那张字条,催轿夫连夜改道。
外头是野地。野地里有雪。他掀开帘子看了。雪不大,薄薄一层。
他放下帘子。他叫轿夫走快些。问到通州几日,答两天。轿夫不再言语,轿子踩着残雪往前赶。
吏部档房。有人把柯潜这纸归省呈子,另抄了一份,夹进给司礼监的册子。他绕内阁走吏部这一笔,到底有人记着。
他回乡两月。二月初,他回京。他坐在轿子里。他闭上眼睛。
母亲的手。二月,陈文入阁。
手上有泥。他在轿帘上擦了两下,擦不掉——那泥是莆田的,回来三个月了,还在指甲缝里。
莆田的泥洗不掉,王翱那一问,他答得掉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