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顺六年,十一月,吕原死了。消息是早上来的。
这病从去年冬里起的,拖了一年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吕阁老没了。”
柯潜正在穿衣服。
他停住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昨夜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四十五。”
柯潜系衣带,系了两回才系上。
“我去。”
吕原的府在城东。柯潜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挂了白。他进去。
灵堂里点着灯。吕原躺在里头。脸上盖着纸。
柯潜跪下。磕了三个头。
磕完,他站起来。
“柯学士。”
一个家人过来。
“吕阁老生前,”家人说,“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”家人说,“他死了,请柯学士给他写一篇。”
柯潜的手垂着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墓志。”家人说,“他说,柯学士写的东西,不会说假话。”
柯潜站在灵前。
“我写。”
那天下午,他坐在吕府的书房里。
案上摆着纸。
他坐了很久。案角还压着一叠纸,是吕原自己写的草稿,一封也没誊清,更没递上去。纸边都磨毛了。他翻了翻,没有一封是写完的。
吕原是正统七年的进士。比柯潜早九年。吕原做翰林的时候,柯潜还在国子监。吕原入阁,是天顺元年。那一年,石亨迎英宗复辟。吕原入阁,是李贤举的。吕原的样子。吕原不高,脸长,说话慢。
他说话慢,是因为他说一句,要想三句。
“柯学士。”
家人进来。
“饭好了。”
“我不吃。”
“学士,”家人说,“你从早上到现在。”
“我写完了再吃。”
他把墨磨浓,磨到砚池里发亮,才提起笔。
“吕公讳原,字逢原,秀水人。”
他写了这一句。停下。
他把笔搁下。
“我写不下去。”
“学士。”
“我写不下去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灵前。
他看着那张盖着纸的脸。
“吕公。”
他说。
“我写你的墓志,我写什么。”
“我写你入阁三年,你没做过一件大事。”
“你没做过一件大事,可你三年,一件错事也没做。”
他站在灵前。过了一会儿,他回去坐。
他提起笔。
他写。
“公入阁三年,无所建白。”
“或问:何以不言。”
“公曰:不言者,非不知也。知而不敢言,是欺;不知而言,是妄。吾宁不言。”
柯潜写到这里,停了。他记得这句话。这是吕原说的。那一年,柯潜在翰林院,吕原来找他。
“柯潜。”
“吕阁老。”
“我听说,你在应天不收条子。”
“不收。”
吕原看着他。
“你不收,”吕原说,“你在应天得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”吕原说,“你还收吗。”
“我还收。”
吕原看着他,半天。
过了半晌,他才开口: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阁里三年,”吕原说,“我一件事也没办成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
柯潜等着他。
“不是不敢办,”吕原说,“是不敢说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说。”
“因为说了,”吕原说,“人家要问我:你办得成吗。”
“办不成呢。”
“办不成,”吕原说,“我就不说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吕阁老,”柯潜说,“你不说,事情就不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,你还不说。”
吕原没有接话。
“柯潜,”吕原说,“我这个人,一辈子就这个毛病。”
“什么毛病。”
“我怕。”
柯潜没有作声。
“我怕说了办不成,”吕原说,“人家笑我。”
“人家笑你,你就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吕阁老,”柯潜说,“我有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要是怕,”他把话收住,“你就别说。”
“我不说,事情就没人办。”
“没人办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就没人办。”
吕原看着他。
“你这话,冷。”吕原说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不再说了。
吕原沉默了一阵。
他站起来。
“柯潜,”吕原说,“我今日来,是想跟你说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别学我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你别学我。”吕原说,“你要说,你就说。”
“说了办不成呢。”
“办不成,”吕原说,“你说了,人家知道有人想过。”
他走了。柯潜坐在案前。他把这一段写下来。写完,他看着这段字。
“知而不敢言,是欺。”
他写了这一句。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
“吕公,”柯潜说,“你这句,我记着。”
三天后,出殡。柯潜去了。
去的人不多。内阁来了两个。李贤来的时候,脸是白的。
“柯潜。”
“李阁老。”
“你写了?”
“写了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柯潜把稿子递过去。李贤站在灵前看。看完了,他把稿子还给柯潜。
“你写‘无所建白’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你写这个,”李贤说,“人家会说吕原无能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不会。”
柯潜不答,把稿子拿到灵前。
“吕公。”柯潜说。
“我给你念一遍。”
他就念。
念到“知而不敢言,是欺;不知而言,是妄”
“吕公,”柯潜说,“这句是你说的。”
“你说的时候,我在。”
他念完了。
灵堂里静。
李贤站在后头。他站了半晌,没走。出殡回内阁,他把这篇墓志稿压了一夜,第二天还是夹进了给皇上的折子。御案上那页纸只被翻了一下,就压到了最底下。
过了一会儿,李贤说: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句,你写得好。”吕原说。
“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他说的。”李贤点头,“可他不敢写。”
“他不敢写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我替他写。”
李贤把稿子折好递还他。出殡完了,柯潜回府。路上,还有一件事。母亲去年冬里咳血。他寄了三十两。母亲回信说,好多了。
好多了。他站在街上。
“柯学士,”轿夫说,“回府吗。”
“回。”
他上了轿。轿子里,他坐着。他把手伸进袖子里。袖子里有一封信。是母亲上个月寄来的。他拿出来,看了。
信上写:“我好了,你别挂着。你娘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。
“你娘。”
他笑了。他把信折起来,放回袖子。回府那日,门房另递上一封莆田的信,是族里叔子的笔迹,不是母亲写的。他当厅拆开。
信上说:母亲咳血又犯了,老人家不让写信告诉他,怕他分了心;海边那两亩沙田要赎回来,还差二十两。那天夜里,他坐在灯下。他把墓志稿子摊在案上。
他看着“无所建白”四个字。
“四年。”
“他在阁里四年,一件大事没办。”
“可他没办过错事。”
他提起笔。他在稿子边上,写了一行小字。
“公卒于天顺六年十一月,年四十五。”
写完,他停了。
“四十五。”
他四十五那年,是什么时候。
他算了算。他今年四十。再过五年,他四十五。
他坐着。
“我四十五,”他说,“我在哪儿。”
他不知道。他把稿子收起来。收好了,他吹了灯。黑暗里,他躺着。吕原的脸。脸长,说话慢。
“你别学我。”
他躺着。
“我不学你。”
他躺着。
“不学你,可我今天,也怕了。”
屋里静。
他闭上眼睛。
闭上眼睛之前,还有一件事。那年殿试。皇上一甲只取了他一个。那时候,他二十九岁。他以为,中了状元,就什么都能办。他现在四十岁。
天快亮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正月里,王翱要见他一回。
他把袖里那两封信摸出来,并成一叠,压在墓志稿子底下。一个说‘我好了’,一个说母亲又咳了血。他坐在没点灯的屋里,直到窗纸泛白。
一封说好了,一封说又咳了血——哪一个是真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