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亨案结了。天顺六年,冬。
三百多人,死的死,贬的贬,充军的充军。
柯潜没事。
他还是在翰林院。这年冬天,他做了一件事。
院里的炭是公家的。一天三块,不多不少。
他数人。数的是景泰二年的同年。
景泰二年,一甲一名,是他。一甲二名,江西刘氏。一甲三名,直隶武进王氏。二甲第一,吴汇。三甲第七十,周勉。
那一年,一共取了多少人。他去找同年录。
找到了。同年录压在最底下一格。
格子上有灰。他吹了一下,灰飞起来。
二百零一人。他看着这个数。
二百零一个人。纸是刻印的,字小。
每个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。他拿起笔,一个一个数。
数到第三十,他停了一下。
“刘氏,江西人。”
他记得这个人。一甲二名。
那年他给刘氏递过一盏茶。后来去了南京,做了几年官。再后来,不知道。
他往下数。
数到第五十,他停住。
“王氏,武进人。”
一甲三名。这个人,他记得。
王氏个子矮,说话爱笑。当年在殿上,皇上问“宽猛何先”,王氏答“宽猛不可偏”。答得平平。后来他进了翰林,官做到南京吏部尚书,谥文肃。
他往下数。数到第一百,他停了很久。
他在数一个人。三甲第七十。
“周勉。”
“绍兴人。”
他记得周勉。国子监同舍。桌上刻“鸡屎”,他刮了三夜。周勉那时候坐在他旁边。
周勉后来回乡,做了教谕。
“周勉,他现在还在吗。”
他查。查了三个衙门。
最后一个在绍兴的册子上。查到了。
周勉在绍兴,做教谕,做了十二年。去年死了。四十七岁。柯潜半晌没答。
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死。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他把笔放下,吹了吹墨。笔杆上有牙印。
他坐在灯下。窗纸破了一个洞。
风吹进来,灯苗歪了。二百零一个人。
他数到夜里。数完了,他在纸上写了几个数。
中:二百零一。死者:八十七。
贬者:三十二。在官者:四十一。
不知者:四十一。他在这四十一里,圈了三个人。
圈完了,他说:“这三个,我要去问。”
第一个,是他自己。第二个,是吏部的一个员外郎,姓许。第三个,不知。
第二天,他去见许员外郎。
吏部在皇城的东边。门口的狮子缺了一只爪。
许员外郎六十岁,头发白了一半。
“柯学士,你来做什么。”
许员外郎在门口迎他,手上有墨。
“我来问一句。你记得景泰二年吗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那年殿试,皇上问什么。”
“问‘宽猛何先’。”
“你答什么。”
“我答‘宽猛相济’。”许员外郎说,“我答完,皇上看了我一眼。然后我中了三甲,第一百二十名。”
柯潜只看了一眼。
“许员外郎,我在数人。数景泰二年的同年,二百零一人,死了八十七。”
许员外郎挪了挪脚。
“十一年,死了八十七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许员外郎说,“我今年六十,做了十一年官。三任知县,一任知府,现在在吏部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做过一件你想做的事吗。”
许员外郎抬起头。
许员外郎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做过一件。我在江西做知县,有一年大水,我开仓放粮,放了三千石,救了一千七百户。”
柯潜目光落在案上。
“那一年,我被参了。参我‘擅开仓廪’。后来我赔了,赔三千石。我把家里的地卖了,赔的。”
柯潜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那三千石粮,救了一千七百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这辈子,就做了这一件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这一件,够了。”
“够?”
“够。”柯潜答,“十一年,二百零一个人,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的,有几个。我不知道有几个。我知道你是一个。”
他走了。
他走后,院里有人咳嗽。
走到门口,许员外郎在后头说了一句:“柯学士,你数人,你别数我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数了我,我就想起那三千石。”
“想起不好吗。”
许员外郎咳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也不好。”
柯潜走出吏部的门。他站在风里,把领口合上。
门口有两个人抬着一口箱子过去。外头天阴着。他在台阶上没挪地方。
他看着那四个数。八十七加三十二,是一百一十九。
二百零一个人,十一年,死了一百一十九。
“十一年。”他说。
“十一年,死了六成。”
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,想起那年在奉天殿。
二百零一个人,站在丹陛上。天热。有人站着不动,有人擦汗。
丹陛的石头晒得发烫。那时候,他们都是二十几岁。现在,他四十岁。
死了六成。他提起笔。
他在纸上写:“景泰二年同年录,二百零一人。”
写完,他停了。
还有一件事。
他在殿试上写的,是“不欺”两个字。
“宽猛都是术,道是不欺。”
他写了这几个字。那一年,他二十九岁。
那年他写完,手心是湿的。
他四十了。
“不欺。”
他看着这两个字。
他把笔放下。
第二天,他把这张纸给李东阳看。
“学士,这是什么。”
“同年录。”
“学士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数人。”
李东阳看着纸。
“死了一百一十九。十一年。”
李东阳没有抬头。
“学士,学生有一句话。学士数这个,心里不好受。为什么还数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今年十九。你二十年后,也会死。你死的时候,有几个人记得你。”
李东阳没有应声。
“我不知道我死的时候,有几个人记得我。可我知道,这一百一十九个人,他们死了。我数一遍,就算有人记得。”
李东阳站在那儿。
“学士,学生记住了。”
“你记住什么。”
“记住要数。”
他走了。柯潜坐在灯下。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。折好了,他夹进书里,夹在《尚书》那一页。
那一页他翻过上千回。
他坐着。
灯芯矮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吹了灯。
黑暗里,他坐着。
“周勉。”
“绍兴人。”
“三甲第七十。”
“回乡做教谕,十二年。”
“四十七岁,死了。”
说完了。屋里静。
静得听见外头的雪。雪落在瓦上,没有声音。
他躺下。床板响了一声。
稻草窸窣,窸窣了两声,又静下来。躺下的时候,国子监那张桌子。
桌上刻着“鸡屎”两个字。
他刮了三夜。第四夜,人家在对面刻了一句。
“你不怕?”
他刻了两个字。
“我怕。”
他躺着。
“我怕。”他说。
“你怕什么。”来人问。
“怕写错。”柯潜答,“实录里一个字,后头就是一个人一辈子。写错一个字,那个人就错一辈子。”
“错了能改。”
“改了,也留下痕。”他说,“痕在纸上,一百年都擦不掉。”
腊月里,吕原病了。说完了,睡着了。窗外,落了今年第一场雪。雪落在院中的槐树上,压折了一根细枝,咔地一声。他在梦里翻了个身,没有醒。
案上,那张写着二百零一的纸,被风吹得动了一下,又压住了。
二百零一个名字,风一吹还压得住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