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顺六年,四月。族人柯桓下了狱。
柯桓是柯敬的侄子,管着族里在城里的两间铺子,替人揽纳税粮,收了三十七户的银子,却没有把银子送进官仓。
仓里对不上账,一查,查到他头上。
他母亲七十岁,坐在县衙门口哭了三天。
柯泗从莆田赶到京里,路上走了二十天。
他进门的时候,靴子上还是泥。
“学士,柯桓的事,族里想请学士说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话。”
“说一句公道话。”柯泗说,“柯桓不是主谋,主谋是城里的一个仓吏。柯桓只是替人跑腿,跑腿的钱他收了三成。”
“三成是多少。”
“十四两。”
“十四两,够判。”
柯泗的脸白了。
“学士,族里凑了二百两。”他说,“不是给学士的,是给衙门里办事的人的。”
柯潜把手里那卷纸搁下。
“二百两,谁凑的。”
“柯敬凑了一半。”柯泗说,“他说,柯桓是他的侄子,他不能不管。”
“柯敬自己怎么不来。”
“他说他没脸来。”柯泗说,“上回田的事,他跟学士结了仇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案上的灯芯剪了一剪。
“学士,族里不敢求学士枉法。”柯泗说,“族里只求学士去一趟,说一句:这个人,不是首恶。”
“说了,主事听不听。”
“学士去了,主事总要看一看。”
柯潜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下着雨,雨打在瓦上,声音很密。
“二百两,你带着?”
“带着。”
“明日一早,你跟我去。”
第二天,刑部大堂。主事姓周,四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旧疤。
柯潜进门,周主事起身,拱了拱手。
“柯少卿。”
“周老先生。”
“少卿此来,是为柯桓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少卿要说什么,我听着。”
柯潜从袖里取出一个布包,放在案上,解开。
里头是银子,二百两,一封一封,码得齐。
堂上静了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周主事问。
“行贿之物。”柯潜答,“族人凑的,托我说情。我今日把它交到案上,请老先生一并入卷。”
堂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气。
周主事的手停在案上,没有去碰那布包。
“柯少卿,你知道这一交,是什么后果。”
“知道。”柯潜答,“交上去,我就是涉案之人;不交,我就是受贿之人。”
“那你为何要交。”
“因为银子进了我的手,就是我的罪;进了老先生的卷,才是他的话。”柯潜答,“我今日来,不是替族人遮,是替他把话说明白。”
周主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少卿要说什么话。”
“三句。”柯潜答,“第一,柯桓不是首恶,首恶是仓吏王某,卷里查得清。第二,柯桓收了十四两,按律当徒一年,赎徒需银二十两。第三,他母亲七十,若判实徒,老人无人养。”
“你要我轻判。”
“我不要老先生轻判。”柯潜答,“我要老先生依律判,判完了,准他赎。”
堂上又静了。静得能听见皂隶的杖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周主事把布包推给书吏。
“入卷。”他说,“另立一册,记明来处。”
刑部的堂,比县衙的堂高两尺,堂上挂一块匾,匾上四个字:明刑弼教。
堂下站两排皂隶,皂隶手里的杖,杖头包铁。
柯潜进门的时候,皂隶齐声喝了一声,声音在堂上撞回来。
他把布包放在案上,手没有抖。
周主事看那布包的时候,堂上三十几双眼睛都落在布包上。
书吏记口供,笔在纸上走得很快。
判完,皂隶把杖顿了一下,堂上散人。
柯潜走出大堂,站在台阶上,把袖子理了理。
台阶下有一棵槐树,树底下坐着几个等判的人,有人哭,有人不说话。
他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回衙门的路上,他算了三笔账:
二百两银子,族里要赔;柯桓徒一年,折赎二十两;仓吏王某的赃,追缴之后还要判。
三笔账算清,他才知道今日做的事值不值。
书吏捧着银子下去了。
周主事把案上的卷宗翻开,翻到柯桓那一页。
“柯少卿,你今日这一手,我在刑部十二年,头一回见。”
“老先生少见,是因为少有人敢交。”
“不。”周主事说,“是因为少有人交得这么干净。”
判下来了:柯桓徒一年,准赎,罚银二十两,追缴赃银十四两。
柯桓出了狱,站在刑部大门外,腿软,扶着墙。
柯泗去扶他。
“叔。”柯桓说,“我这条命,是学士换回来的。”
“学士没换你的命。”柯泗说,“学士是把你的名字从‘行贿’里摘出来。”
柯桓在牢里关了四十六天,一日两顿,饭是糙米。
出来的时候,人瘦了一圈,头发里有一片白。
他在京里住了三日,没有出门。
第三日夜里,他把那件在牢里穿的衣裳拿去烧,烧完,坐在院子里,坐到天亮。
回莆田的路上,柯桓一句话也没说。
走到仙游,他忽然开口。
“泗哥,那二百两,是族里的公账?”
“是。”
“那钱进了官,族里怎么办。”
“族里赔。”柯泗说,“学士说了,这二百两,从族里的公账上划出去,记在‘罚’字项下,贴在祠堂。”
柯桓的脸红了。
“学士还说了什么。”
“学士说,从今往后,族里谁再替人揽税,就先到祠堂跪一夜。”
回到京里,柯泗去复命。
“学士,柯桓出来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族里恨学士。”
“恨什么。”
“恨学士把银子交了。”柯泗说,“族里说,二百两送出去,人也出来了;银子交上去,人也出来了,可二百两没了。”
柯潜把砚台挪开,把底下压的纸抽出来,又压回去。
“你回去告诉他们。”他说,“银子送出去,人出来,可柯家从今往后,谁都能拿银子办事。银子交上去,二百两没了,可柯家往后办事,只能凭理。”
柯泗站着,没有动。
“学士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都察院的人,昨日来问过。”柯泗说,“问学士在堂上交银子的事,问得很细。”
柯潜抬眼。
“谁来的。”
“一个姓张的御史。”柯泗说,“他问完,临走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:这个人,要么用,要么防。”
柯潜笑了。
“他倒说得实在。”
五月底,京里下了一场雨。
院里积了水,他把书搬进屋里,搬了半日。
搬完,他坐在门槛上,把鞋底的泥刮掉,刮得很慢。
天井里那株石榴开了花,花是红的,落了两朵在水上。
他看着那两朵花,看了很久,起身进屋,把柯敬的信从砚台底下抽出来,又压回去。
四天后,吏部来了一道札子:
命柯潜入《英宗实录》馆,充纂修官。
札子送到的时候,柯潜正在院里晒书。
他把札子看完,递回使者。
“替我谢吏部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他把灯挪近了一点。札子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写给旁人看的:
此事若成,秋后还有一封。
柯潜把那行字看了一遍,把札子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秋后那一封,是谢,还是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