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年冬天,石亨的案子追到了第三层。
京里下了头一场雪。
雪不大,落在瓦上就化了。
消息是李东阳带来的。
“学士,石亨的案子,追到门客了。”
柯潜正在写字。
笔走在纸上,是一个“慎”字。
他把笔放下。
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点。
“追到哪一层。”
“第三层。门客抓了三十七个。”李东阳说,“其中有一个,姓石。”
李东阳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的靴子上有雪。
柯潜没有说话。李贤的手停在茶碗上。
他把茶碗放下。他把手放在案沿上。
他给王奎倒了一碗茶。茶是温的。
案上有一张白纸。纸角压着镇纸。他把笔搁在笔架上。
笔架是竹的。
“你去问一句,那个姓石的,是不是慎德堂的。”
李东阳去了。回来的时候,天黑了。他走了一个下午。
回来的时候,帽子上落了一层雪。
“是。慎德堂的石爷。抓了。”
李东阳说完,站着不动。柯潜没有说话,坐在灯下。
灯是油灯。油快尽了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
“学士,学生听说,石爷供了很多人。他供了石亨的门客,供了石亨的管家,供了——”
他停住。
他的手在袖口上攥了一下。
“供了谁。”
“供了学士。”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低。
柯潜抬起头。
“供我什么。”
“供学士收过石亨的钱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学士,你收过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文没有?”
“一文没有。”
李东阳看着他。
“学士,人家供了,你说没有,人家信谁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下午,王奎来了。
他来的时候,天阴着。院里的雪化成水。
王奎是景泰二年的二甲第三十,现在是礼部主事。
“柯潜。”
“王奎。”
王奎说,他要走了。都察院说他与石亨有往来,不宜在朝,外放到江西做教谕。
他今日来,是来辞行。箱子里捆着三十二篇寿序的底稿,打算到了江西烧掉;另有两本开蒙字帖,一本用过,一本新的,是给那边的学生留的。
“坐。”
王奎坐下了,可只坐了一半。王奎坐下来,把袖子拢了拢。
王奎问,他走之前,柯潜恨不恨他。
他说不恨。王奎说,石亨举了柯潜,柯潜也受了。柯潜说,他受了,可没替石亨办事。王奎说,受了举,人家就说你是他的人。
“我不是。”
“人家说是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我在京里十年。”王奎说,“十年,我靠他。我知道,他倒了,我也得倒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这个人,一辈子就靠这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靠人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你回乡做什么。”
“做教书。我中过进士,教得动。”
“好。你手里有一支笔。”
王奎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红。
“你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你说过,你替人写寿序三十二篇,收了六十四两,手里剩一支笔。”
王奎没有应声。
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茶。
“你去做教谕,那支笔,你留着。别再替人写寿序了。”
王奎看着他。王奎笑了。
笑得很短。
“柯潜,你这个人,一辈子不会倒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只靠一支笔。”
说完,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他走了。
院里有人敲梆子。门帘落下来。
帘子是蓝布的,旧了。
第二天,都察院来人。来的是一个御史,姓张。
张御史年轻。脸上没有胡须。
张御史说,他奉命问几句话:学士与石亨是什么关系。他说没有关系。
“没有关系?”张御史说,“学士的同年王奎,与石亨有往来。”
柯潜没有接话。
“学士与王奎,是同舍。学士在天顺元年,升尚宝司少卿。谁举的。”
柯潜没有作声。
“学士,下官问,谁举的。”
“石亨举的。”
张御史抬起头。
张御史抬起头,说学士承认了。
他说承认,石亨举他,他知道。张御史问,石亨为什么举他。他说,因为石亨说他硬。
“硬。”
“硬。他说,莆田硬石砌墙不能用,铺路要硬。”
张御史的笔停了。
“学士,他举你,你就受了。受了,就是他的门人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椅子在地上蹭了一声。
“张御史,我问你一句。我受了这个官,我替石亨办过一件事吗。”
张御史沉默了一阵。他翻了一页纸。
他的笔悬着。
“我办过吗。”
“下官不知道。”
张御史的耳朵红了一点。
“我知道。一件没有。我升了尚宝司少卿,管二十五方印。我上任第一件事,是查印。查出三方印的匣子坏了,我换了匣子。”说完这一串,他自己也觉得多了。他一向不辩解。
这一回要把账报清楚——报清楚,才不算求人。
张御史没有回话。柯潜也坐下。他今天说的话,比平常一个月都多;说完嗓子发干,心里不舒坦,像跟人讨了什么。
“他举我,我没替他盖过一个私印。”
张御史低下头。
他把纸收进袖里。
“学士的话,下官照录。”
他走了。
柯潜坐在堂上。过了一会儿,李贤来了。
李贤进门,先把手在炉上烤了烤。他端起茶,凉了。
茶面上浮着一层油皮。
“张御史问你了。你怎么答。”
“照实答。”
李贤坐下来,说石亨这一案,牵了三百多人:有的下狱,有的充军,有的贬官。
“你在里头,是最轻的。”
“最轻。”
“最轻。因为你没替他办过事。”李贤说,“你知道你为什么最轻吗。不是因为你硬。因为你只受了他的举,没受他的钱。受举是朝廷的事,朝廷举你,你受,不算错。受钱是你的事。”
柯潜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这一案,你能过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看着炉子。柯潜站起来。
他说,石爷供了他收钱。李贤说知道。
柯潜问,石爷为什么供他。李贤说,因为石爷要活。柯潜问,供了他就能活。李贤说不能,石爷供了三十七个人,还是要死。
“不恨。他要活。人到了那一步,什么话都说。”
李贤看着他。
炉里的炭塌了一块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
这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那天夜里,柯潜去了刑部大牢。
牢在城西。路是冻的,走在上面响。
他不是去看石爷。他是去送一样东西。东西用布包着。
布是灰的。狱吏说,柯学士不能进。他回了一句他不进,只送一样东西,送给姓石的,慎德堂那个。
“学士,那个人是钦犯。你送东西,人家要说你通钦犯。”
柯潜只摇了摇头。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。布解开,是一副眼镜。
镜片是圆的。是一副眼镜。
“他眼睛不好。”
狱吏接过来。
他把眼镜举到灯下看了看。
“学士,我不一定送得进去。”
“送不进去,你留着。”
说完,把领口拢了一下。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街上,风从背后过来。走到牢门口,他停下。
“他要是问,是谁送的。”
“我怎么答。”
“你说,是一个莆田人。”
狱门在他身后关上,铁链响了一声。
“学士,走好。”狱吏在后头说。
他没回头。街上没有人。
更鼓敲了两下。雪又起来了。
落在肩上,凉。他走了两条街,才看见一盏灯。
灯在铺子的门框上,晃。他在灯下站了站,看见灯纸上有一只死蛾,翅膀还张着。
石亨死在诏狱里,已经三个月。牢里第一个死的是他,第二个是石彪。
他回来,摊开一本同年录。同年录上,王奎的名字在二甲第三十那一行,墨已经淡了。他用指腹在那个名字上按了一下,只抬了抬眼皮。窗外,风把院里的槐树吹得响了一阵。他把同年录合上,夹进书里。
王奎的名字淡了,下一个淡的会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