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顺四年,三月。英宗又召他。
这一次是在文华殿的后殿。
后殿小,只有一张案。殿里的窗纸糊得厚。
窗纸上有两个指头大的洞。光透进来,是灰的。案上摆着纸、笔、墨,墨是刚磨的,砚边上有一圈湿。
“柯潜。”
“臣。”
英宗说,他听说柯潜文章写得好。柯潜说,他写得平常。
“平常。”英宗笑了英宗说,“朕问的是,这个人为什么还在翰林院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英宗指着案上的纸。
英宗说,今日考他,出一个字,写一篇。柯潜问哪个字。英宗走到案边,提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守。柯潜看着这个字。
墨是浓的。笔锋扫过的地方,纸起了一层毛。
“皇上,这个字,臣写过。景泰二年,臣在殿试上写过。”
“朕知道。朕看的就是那一篇。”英宗说,“你那一篇,写‘守之要,在民不在兵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朕今日要你重写。写了十年,你写得比那时候好,还是差。”
柯潜站在案前。
“臣写。”
他坐下。案上有一方砚,砚池里的水刚添。他提起笔。
椅子是方的,坐下去响了一声。
他看着纸上那个“守”字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案角的漆掉了一块。
露出来的木头是白的。窗外有一只雀在啄窗纸。
啄窗纸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啄了两下,飞走了。
案上有一方镇纸,是石头的。应天城外的那片荒地。
他去看的时候,是八月的最后一天。地里长着草,草有半人高。草里有一口井,井口被土封了。
他问村里的人,井怎么封了。人家说,人跑了,井就没人用了。没人用,就封了。他问,跑了几户。
十七户。十七户人家,十七口井。
井都封了。他站在那块地边上,站了很久。草擦着他的裤脚,草籽粘在鞋上。
他写。第一笔下去,墨浓了一点。
“守者,非守城也,守其所不可失也。”
写完这一句,他停了一下。抚州那三千人,他一个字没提。
他往下写。
“城可弃,民不可弃。田可弃,食不可弃。”
“今之言守者,守城而已。城守而民散,则城为空城。”
写到中午,他写了一千二百字。他的手背上沾了墨。
英宗坐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偶尔站起来,走到案边看一眼。看完,他回去坐。柯潜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笔放下。
“臣写完了。”
他两只手放在膝上。膝盖上的裤子磨白了,磨得发亮。
他把笔搁在笔架上。英宗走过来,拿起纸。
他看了一遍。看得很慢。看完,他把纸放下。
“你这一篇,比十年前那篇好。”
“好在哪儿。”
“十年前你写‘守’,写的是道理。今日你写‘守’,写的是人。”英宗说,“你写‘城守而民散,则城为空城’,这句话,是你在哪儿看见的。”
“臣在应天看见的。应天城外有荒地,臣问为什么荒,人家说人跑了。为什么跑,因为税重。”
英宗没有说话。
“臣在应天一个月,看见的荒地,有三千亩。”
英宗看着他。
“三千亩。”
“三千亩。”
英宗走到案边,提起笔。
他在柯潜的文章上,改了一个字。
“你看。”
柯潜低头看。
纸上那两个字挨得很近。
英宗把“城可弃”的“可”字,改成了“不可”。
“城不可弃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写‘城可弃’,写得对。可朕不能写这三个字。”英宗说,“因为朕是天子。天子写‘城可弃’,人家就说天子不要城。”
“皇上,臣明白了。皇上改的这个字,不是文章的事,是朝廷的事。”
英宗看着他。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他把纸递给柯潜。
“这一篇,你拿回去,抄一份,留着。等你做学士的时候,拿出来看。”
柯潜接过纸。
“皇上,臣有一句话。皇上改的这个字,臣抄的时候,抄‘不可’,还是抄‘可’。”
英宗看着他。
“你抄‘可’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臣抄‘可’,可臣在底下,写一行小字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‘皇上改为不可’。”
英宗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。你连这个都要记。”
“臣要记。臣怕将来忘了,为什么改。”
英宗没有说话。
“你退下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柯潜退出后殿。
走到殿外,他把那张纸展开。
纸上是他写的字,和一个改过的“不可”。
他看着那个字。英宗的字,写得粗。他的字,写得细。两个字并排在一行里,像两块石头压着一根草。
他把纸折起来,放进袖子。袖子是旧的,肘上有一块补。
纸折了三折,边角压在袖口。回到翰林院,他把这一篇抄了一份。
院里的吏在扫地,扫帚划过砖缝。
抄到“城可弃”,他停住。
笔尖悬在纸上,墨滴下来一点。
他照自己写的抄了“可”。
在底下,写了一行小字。
“天顺四年三月,皇上改为‘不可’。”
写完,他把纸夹进书里。夹在《尚书》那一页。书页上有蠹痕。
他把蠹痕按平。
那一页上,是“民惟邦本”。
第二天,他把抄本给李贤看。
李贤看完,抬起头。
李贤说,他抄‘可’,底下写‘皇上改为不可’,这是找死。柯潜问怎么死。李贤说,皇上改了一个字,他抄回原来的字,还在底下注明,这叫抗旨。
“不叫抗旨,叫记事。”
“记事也是抗旨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皇上为什么改这个字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抄回去。”
“李阁老,皇上改这个字,是因为他是天子。我是臣。臣的文章,臣的字,臣得自己认。”
李贤看着他。
“你认,你认了,人家不认。”
“人家不认,我也认。”
李贤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这一篇,你别拿出来。你收着。”
“收着。”
李贤站起来。
李贤说,他有时候想,自己为什么用柯潜:因为这个人做不了官,可他做的事,是官该做的事。
那天夜里,柯潜把那张纸夹在书里。夹好了,他吹了灯。躺在床上的时候,母亲。
床板硬。褥子薄。褥子底下垫着稻草。
稻草是去年的,也有霉味。母亲在莆田。
莆田的雨多。屋前的龙眼树,今年该结果了。
莆田的屋子朝南。
屋前有一棵龙眼树。他今年三十八,母亲今年五十九。他离家二十年了。二十年,他回过三次家。
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是切菜切的。母亲的手,是卖菜的手。手上有泥。他躺着,睁着眼睛。
帐子是青布的。帐钩是铜的,凉。
枕头上有一块补丁。
他躺着,睁着眼睛。他出宫的时候,林老板在宫门外等着。他把那张纸从袖里取出来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纸角上英宗改的那个“不可”,墨还没干透。很久,他睡着了。窗外,梆子敲了四更。
四更了,那两个字明日算不算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