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顺元年,十二月。
英宗召见。
召见在文华殿。柯潜穿朝服,站在殿外。殿外有两排柏树。
柏树的影子里有残雪。一个内侍立在阶下。
他今年三十五。朝服是新做的。
领口硬。殿外的砖是青的,砖缝里嵌着霜。他站了一刻钟,手在袖子里,袖子里是凉的。
他听见里头有说话声。声音很低。
听不清。有一件事,他记了很多年。
那年他给景泰讲过书。
景泰是景泰。景泰在奉天殿坐过。
如今坐的是别人。如今坐着的是英宗。英宗被关了七年,七年,在南宫。
南宫的门,是锁着的。锁了七年。
他现在站在英宗面前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殿门开了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的时候,有风先进去。风把帘子吹起一角。
他进去。英宗坐在御座上。御案上摆着几本奏疏。
奏疏的边角压着镇纸。英宗四十来岁,脸瘦,眼睛大,眼白上有血丝。英宗问,他是不是柯潜。柯潜说是。又问,状元。说是。又问,景泰二年的状元。说是。
英宗看着他,说景泰二年的状元,是景泰的状元。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朝服的带子按住。
喉咙里有一点干。他把手垂在身侧。
指头并着。英宗问,他给景泰讲过书。他说讲过。问讲什么。说《尚书》。问讲到哪一句。
“讲到‘民惟邦本’。”
英宗没有说话。英宗摆了摆手。
殿里静。听得见炭响。殿里静了一会儿。殿角的铜炉里烧着炭,炭响了一声。
炭是红的。灰落在盘里。
“朕听说,你在应天主考。你不收条子,你得罪了盐商。”
“是。”
英宗笑了。
“你倒老实。”
英宗笑的时候,眼睛没有笑。
“臣不会说假话。”
“不会说假话的人,在朝里活不长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英宗站起来,从御座上走下来,走到柯潜面前。
御靴的声音,一步,一步。走到三步远,停下。
英宗问他,在应天取了什么人。他说,取了文章好的。英宗问,文章好的是什么人。他说,有官家子弟,有农家子弟;有一个是府学教授的儿子,还有一个是船工的儿子,中了第六十七。
英宗抬起头,说船工的儿子。
“他的文章写得实。”他说,“他写‘河工’,写他爹撑船,写了三十年。他写:船夫之劳,不在撑,而在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他自己写的。”
“因为别人写不出。”
英宗看着他。殿外的内侍换了班。
英宗的眼睛眯了一下。英宗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。
“柯潜,你这句话,朕记着。”
“臣谢皇上。”
英宗走回御座,坐下,把手放在扶手上。扶手是漆的。
漆上有一道旧痕。英宗又问他,在应天有没有人告他。他说有,三个。英宗问几个,说什么。
“说我取人不公。”
“你公不公。”
“臣以为公。”
“你以为公,人家以为不公。”
“柯潜,朕告诉你一句话:天下的事,没有一件是公的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他抬起头,看见御座后头的屏风。
屏风上画着山水。
“皇上,臣以为有。”
“哪一件。”
“科举。”柯潜答,“科举糊名。糊名,就是让人看不见名字。看不见名字,就只看文章。只看文章,就是公。”
“可科举也不公。”英宗说,“有人递条子。”
“递条子是人的事,不是科举的事。”
“你分得清。”
“臣分得清。”
英宗笑了。
“柯潜,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”
他坐回去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敲了三下。
停住。英宗问他最后一句:在应天收了多少银子。柯潜没有说话。英宗说,说。
“一文没有。”
英宗看着他。
“朕信你。”
“臣谢皇上。”
“你别谢。朕信你,是因为朕查过。朕让人查了应天的账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账上有什么。”
“账上有三十七笔进出的银子,都是公账,没有一笔是你的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在应天一个月,没拿一文。”英宗说,“朕在京里一个月,多少人送钱。”
“你退下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他退出去。走到殿门口,英宗在后头说了一句。
“柯潜。”
他停下。
“下次乡试,还着你去。”
“臣去。”
“你去,朕担着。”
柯潜站在殿门口。他回过头。
“皇上,臣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皇上担着,臣就不怕了。”
英宗没有说话。柯潜退出文华殿。
走到外头,天是蓝的。他站在丹陛上。天是蓝的。
蓝得发白。丹陛的石缝里有霜。
景泰二年,他在奉天殿写“不欺”。
那年殿试,他写了三千字。
皇上说太直。那时候他二十九岁。现在他三十五岁。
风从北边过来,吹得朝服的袖子鼓了一下。他把手按在袖口上。
他把袖子整了整,往下走。丹陛有九级,他一级一级下,下到最底下,回头看了一眼殿门。
陈循在正月里被劾,谪戍铁岭卫。柯潜送到城门口。陈循没有回头。
第二天,李贤来找他。
李贤进门的时候,带进来一阵冷气。
“柯学士。”
“李阁老。”
李贤说,皇上召见了他。问什么。他说,问应天的事。又问怎么答。说照实答。李贤看着他,问景泰朝讲书那一段怎么答。
“我说,我讲的是经。”
李贤没有说话。
李贤把茶端起来,又放下。
“柯潜,你这句话,答得险。”
“险在哪里。”
“皇上要是问一句‘经上讲没讲忠’,你怎么答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没想过。”
“没想过。”
“你要想。”李贤说,“你在朝里,每一句话,人家都能翻出三层意思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李阁老,我讲经的时候,没想到三层。”
“你讲经,讲给皇上听,皇上听的是三层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今年三十五。三十五岁,你要学会一件事:说话之前,想三层。”
柯潜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院里的槐树,叶子落光了,枝上挂着一点残雪。
残雪在枝上,白得刺眼。麻雀落在枝上,雪就掉了。
“李阁老,我学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学不会。”
“因为我说话的时候,心里只有一层。那一层是我的。我要说三层,我就不知道哪一层是我的了。”
李贤看着他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我这个人。”
“我用了你,我要担风险。”
“这回是我自己招的。”
“招了,我担。”
他走了。门带上,带得很轻。柯潜在窗前站了一阵。
那天夜里,柯潜坐在灯下。
他把《尚书》翻开,翻到“民惟邦本”那一页。
纸是旧的,边上有一道折痕。折痕里有灰。
他看着这一句,反复看了两遍。看的时候,他把手指按在字上。
他提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这四个字。写完,他把纸贴在墙上。贴完了,他退了一步看。
墙上有一块空。空着的地方,比纸大一点。
“学士,这一幅贴哪儿。”小内使问。
“贴墙上。”
“墙上空一块。”
“空着。”柯潜答,“空着,明天再考一场,看能不能补上。”
“补不上呢。”
“补不上,就让它空着。”他说,“空着,比贴错的强。”
字是正的。他立着没动。文华殿那一场,他以为就在明日。他把那张‘民惟邦本’贴在床头,吹了灯。窗外,宫里的梆子敲了三下,三更天。他睁着眼,没有立刻睡。
隔了三年,文华殿那一场,皇帝要问的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