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照骨到地字十五号时,天刚过午。
地字十五号在千机道院东侧一座旧废炉台下。炉台已经塌了大半,入口藏在废灰堆里,只露出一角旧铁边。
炉台下压着三层旧砖,最下面一层已经酥了,脚踩上去会陷下去半指。乌照骨沿着灰堆绕了半圈,才找着那角铁边。灰堆上有一串很浅的脚印,来路是往里的,没有往外走的。
乌照骨没有带印戒。他自己就是乌家旧主,把手按在废灰堆下的旧门上。门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咔”。
像旧门认出了乌家旧主气,也认出了他这一支。
门缝里透出一股旧灰味。乌照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推门。他先把自己这一支的旧主气收拢,压到掌心,再用手背贴上门板。门板很凉,里面那点回应也很凉,却一直没有断。
门后没有石棺,只有一本旧册。册面写着:乌洗骨支,旧主存续录。
乌照骨翻开。第一页写着“乌洗骨,地字十五号,旧主气存”。第二页没有字,只有一道血痕,从纸角斜着划到中间。
乌照骨把旧册从头翻到尾。册子一共十二页,前六页记着旧主气的涨落,后六页全是空的。空页不是没写,是写了又被磨掉,纸面上留着浅浅的凹痕。
那道血痕压在第二页正中间,颜色发褐,边缘却很齐,像是有人用手指按着划下去的。
他让第六拍靠近血痕。第六拍没有暗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说。
旧仓深处有一口旧木槽。槽里躺着一个人,睁着眼,没有出声。槽沿是用旧炉壳改的,边缘磨得发亮,说明常有人来添水。
槽边摆着一只旧碗,碗底积着半寸水,水面上漂着一层灰。有人每天来添水,却从来不说话。
乌照骨蹲下来:“你是乌洗骨支?”
那人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……是乌照骨支?”
“是。”
那人慢慢坐起来:“我叫乌洗骨。我以为,再也没有乌家人会来找我。”
“他们把你锁在这里多久了?”
“记不清。”乌洗骨说,“旧仓里的日子是按换水次数算的。我数到第九百次,就不数了。”
“谁给你添水?”
“穿银甲的。”乌洗骨说,“他们不看我,只把碗放下就走。”
乌照骨把外袍解下来给他披上,扶他往门外走。乌洗骨脚步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先试一下地面,可每一步都比前一步稳。
走出旧灰窑时,天已经黑透。乌洗骨在窑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旧木槽,像是要把那地方记住。
乌照骨没有催他,只在前面照着灯。
回程走了半宿。乌洗骨一句话也没有说,只把那本旧册抱在怀里,指节压得发白。
走到半路,旧道尽头亮起一线白光。乌照骨把乌洗骨按在旧梁后面,自己贴着道壁往前看。白光在岔口停了一会儿,往另一条道去了。
“是白甲?”
“是。”乌照骨等那线光走远,才扶他继续走,“机械仙庭还在旧仓之间巡。”
乌洗骨把旧册抱得更紧了些。他没有问会不会被追上,只把脚步又放稳了一分。
回到星墟旧庭时,已是深夜。沈砚秋还在总账台旁,先让第六拍检查乌洗骨的旧主气。
沈砚秋把第六拍按在乌洗骨腕上,又按在他喉下,两处都亮起一线,才把数目写进簿子。她写的是“薄”,后面画了一道短横,意思是还撑得住。
“很弱,但还在。”她说。
乌家根齿轮边缘,慢慢浮出“乌洗骨”三个字。
字是新的,笔画却和“乌照仓”那三个字对得齐。沈砚秋拿拓纸压在第一行上,把六个字并排描了一遍,才把笔搁下。
“第七位旧主,归册。”沈砚秋说。
乌沉骨看着齿轮:“第六位是乌照仓,第七位是乌洗骨。十七支,还差十支。”
乌照骨把乌洗骨支旧册放到齿轮旁:“他旧主气薄,先别让他走远路。”
沈砚秋把册子收进柜中,又取一张拓纸压住页角:“三天之内,不能动。”
“三天里,他每天只能按一次齿轮。”她把这句话说给乌照骨听,“按多了,旧主气会散。”
乌洗骨坐在最外侧,低头看自己的手:“我还能修旧件吗?”
乌照骨没有替他答。燕沉舟和顾铁衣还在地字二十二号那头,庭里能替他答的只有沈砚秋。
“能。”沈砚秋想了想,“但你得先学会,不把自己当成旧件。”
乌洗骨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两遍,声音很低,像在确认那还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他试着握了握拳,又松开,把手按到齿轮上。齿轮没有排斥他,也没有很快转起来。过了半晌,边缘才慢慢亮起一线。
“旧主气,开始回流了。”他说。
沈砚秋在铁页簿上补了一行:乌洗骨,旧主气回流,留庭三日。
乌照骨把乌洗骨扶到总账台边的旧褥上,又从柜里取出一床薄被。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一直没说话,只在盖被时把被角掖得很紧。
沈砚秋写完,抬头问:“地字十八号那边,有消息吗?”
“旧主气还亮着。”乌照骨道,“但比昨夜弱了半格。”
“苏断脊一个人去的?”
“是。”
两人没有再说话。旧铜廊外,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。
旧庭的另一头,三盏方向灯还亮着。地字十八号那盏最暗,地字二十五号那盏最远,地字二十二号的方向已经有燕沉舟和顾铁衣的回程脚步。
沈砚秋把“第七位”三个字压在总账台正中,又把乌洗骨支的骨牌翻到正面,摆在第六块后面。
乌照骨数了一遍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数完他没有出声,只在骨牌前站了很久。
他把第七块骨牌往中间挪了半指,让它和前面六块排齐。齿轮上的第七个名字亮着,比第六个暗,却比昨夜稳。
乌照骨守在齿轮旁,乌洗骨靠着总账台闭着眼,等那口旧主气一点一点回来。
旧铜廊外起了一阵风,吹得三盏方向灯一齐晃了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