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陈家开了个不像会的会。
没有桌子,没有茶,就在炕上坐着。王桂香抱着膝盖,三个弟妹挤在炕梢,栓柱坐在炕沿上,脚踩着地。
陈守田没上炕,缩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,手里捏着旱烟袋,眼望地上。
"家里往后怎么过,"栓柱开口,"我说几条,你们听着。说完谁有意见就提,提了我改。"
他声音不高,屋里却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的火苗声。
"第一,地里的活我全包。爹那份工我顶,队里记我名下,我一天不落。"
"第二,娘管屋里。做饭洗衣喂猪,其它不用你操心别的,就是别再熬夜,你那腰撑不住。"
"第三,念书的钱我想办法。栓英、栓兰、栓军都好好念书。你们的的书本费、学杂费、纸张钱,我来。你们只管读,别的别问。"
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"第四条,是最要紧的一条。"
他抬起眼,看着三个弟妹。
"外面谁骂你们、谁挤兑你们、谁拿话刺你们,你们都不许还嘴,不许跟人打。回来告诉我,我去。"
"为什么?"栓英小声问。
"因为你们还嘴,最后挨批的是爹,扣工分的是这个家。"栓柱说,"我挨骂我扛得住。你们挨骂,我扛不住。"
炕上没人说话。
栓军把头埋进姐姐怀里,栓兰眼圈红了。
王桂香低下头,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。
灶房门口的陈守田,忽然把烟袋往地上一磕,磕出一片火星,站起来,一句话没说,进屋躺下了。
那天晚上,王家那边的亲戚来串门,走的时候在院里拉住王桂香,低声说了一句:
"桂香,你家老大,说话不像十七的。"
王桂香点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转。
"是不像。"她说,"他要是能像,我这心里还能好受点。"
日子开始像账本一样过。
生产队的工分,是一家的命。
一个整劳力,一天十分工;半劳力,六分;辅助劳力,四分。年终结算,十分工折多少钱,再折成粮。陈家往年靠陈守田一个整劳力,加上王桂香半个,勉强够六口人吃饭。
现在陈守田那个整劳力没了。
栓柱十七岁,身板还没长足,队里只肯按"半劳力"给,六分。
六分,是拿少年的力气,标一个成年男人的价钱。
栓柱没争。他去了一趟队部,站在会计桌前,把话说得很清楚:
"六分我认。但我一天能干整劳力的活。往后哪块地缺人,叫我,我干完再走。"
会计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头翻账本,不咸不淡:"你干得了?"
"干得了。"
那一整个冬天,他都在证明这三个字。
腊月里修水库,队里抽调劳力去挖土方。天不亮上路,肩上扛着锨,风把脸刮得生疼。土冻得像石头,一锨下去,只崩下一层皮。别人挖一方土歇半晌,他挖一方半,中间不歇。
带工的副队长看他一眼:"你这娃,是不要命了?"
栓柱抹了把汗,笑了一下:"我要工分。"
正月里运肥,别人两人一车,他一人一车。上坡的时候肩膀抵着车把,人几乎贴着地往前顶,脚在冻土上打滑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挪上坡顶,他站在那儿喘,胸口像有风箱在响。
那年开春评工分,会计把栓柱的名字从"六分"后面划掉,改成了"八分"。
八分,不是十分。这是队里能给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最大让步。
但陈家那年的口粮,总算没再往下掉。
栓柱开始学着算账。
基本口粮是按人头分的,不管干不干活,一人一份。工分粮是按工分算的,工分多,粮就多。
他把这两笔账记在一张草纸上,一笔一笔算,算完了裁成小条,压在炕席底下。
他发现,家里最经不起的,不是吃饭,是别的开销。
一开学,三份学费。
那时候小学一学期一块五,初中两块五,再加上书本、笔墨、纸张,一个孩子一学期下来,少说三四块钱。
三个孩子,一年两学期,就是二十多块。
二十多块,是队里一个整劳力大半年的分红。
栓柱第一回碰上这账,坐在灶房里,把草纸算了三遍,每一遍算出来都是负数。
他没跟母亲说,也没跟弟妹说。
他去了一趟供销社,问有没有零活。
供销社收土产——麻绳、柳条筐、鸡蛋、破布、烂铁。栓柱问清了价,回来就开始编筐。
豫东的柳条多,河沟边上一丛一丛的。他晚上收了工,拿镰刀去河边割柳条,一捆一捆扛回来,泡在水缸里,泡软了,坐在地上编。
编一个筐能卖八分钱。
他一个晚上能编三个。
手上磨出的口子一道接一道,柳条上的毛刺扎进肉里,不拔出来就会肿。他不拔,拿针挑了,缠上布条接着编。
头一个月,他凑出了一块八。
开学那天,他把三份钱分开包在三张草纸里,一人一份,放在弟妹书包里。
栓英打开看见,把钱捏在手里,红着眼眶说:"哥,我不要,我的书本还能用旧的。"
"用旧的也是用。"栓柱说,"钱拿着,别跟人借,别跟人说家里紧张。"
"为什么不能说?"
"说了,人家就知道咱家穷。"栓柱一边收拾锄头一边说,"咱家穷不穷,村里都知道。可你们嘴里不说,人家就还当你们有底气。"
母亲王桂香,是这个家里最不吭声的那个人。
她不吵、不闹、不哭给人看。天不亮起来生火,把一锅稀粥熬得尽量稠一点,先给三个小的盛满,再给栓柱盛半碗,最后锅底那点糊的,她自己刮着吃。
她的身子,是一年年被这样刮空的。
早年在月子里落下的病根,一到阴雨天就犯。腰弯不下去,蹲着烧火要一手扶着灶台。咳嗽起来一阵一阵,捂着嘴不敢出声,怕吵醒人。
有一天她咳得太久,栓柱从地里回来撞见,看见她扶着门框,咳得整个人在抖,。
栓柱站在院子里,没有动。
半晌,他走过去,把手帕拿过来看了一眼,揣进自己兜里。
"娘。"他说,"明儿去公社卫生院。"
"不去。"王桂香把手帕抢回来,"一个感冒,花什么钱。"
"那不是感冒。"
"我说是感冒就是感冒。"她低声说,"栓柱,家里的钱有数。我一个老婆子,值不了那些钱。钱留给娃念书。"
栓柱没再说什么。
第二天他自己去了一趟公社卫生院,问了价,又回来了。他没买药,只买了一小瓶止咳的糖浆,一毛八分钱。
他把糖浆放在灶台上,对母亲说:"这个便宜。你喝。喝完我再买。"
王桂香看着那瓶糖浆,看了很久,眼睛湿了。
"你这娃……"她说,"你怎么这么会疼人。"
"我不会疼人。"栓柱说完就出门了,"我就是算账。"
父亲陈守田,那个冬天起了一些变化。
酒没断。但喝的量,慢慢少了。
他不再一早去代销点坐到天黑,改成傍晚去,坐一个时辰,喝二两,回来。
回来之后,他不进灶房、不上炕,就坐在院里,把一堆活悄悄干了——把柴劈好码齐,把猪圈的垫土换了,把院里的冰铲掉,把该修的农具修了。
干完就回屋躺着,一句话不说。
栓柱看在眼里,一句不提。
父子两个,一个白天干,一个傍晚干。同一个院子,同一个家,几乎不见面。
有一天栓柱起夜,走到院里,看见父亲蹲在井台边上,借着月光在磨一把镰刀。石头一下一下地擦在刀刃上,声音很轻。
栓柱站在暗处,没有出声。
陈守田磨完了,拿手指试了试刃口,又把镰刀靠到墙边,和其余几把排在一起。
然后他对着院子小声说了一句:
"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给你磨几把刀。"
说完,回屋了。
栓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直到脚底冻透。
那天夜里他没睡着。
他忽然懂了——父亲不是不管家了,是管不动了。
一个顶了三十年家的人,忽然发现自己成了家里的累赘,成了儿子在人前的黑锅。那种塌下去,不是懒,是碎。
开春种地的时候,出了一桩事。
队里分派义务工,修村东那条干渠。这种活不计工分,白干,按户摊派。
名单贴出来,陈家排在头一个,分了三段。
三段,是别人家的两倍。
栓柱拿着名单去队部问。
副队长坐在桌后,翘着腿,眼皮都没抬:"你家成分高,义务工多摊点,这是规矩。"
"哪条规矩写的?"栓柱问。
副队长这才抬起头:"你个小娃,跟我讲规矩?"
院里几个人都看过来。
栓柱站在门口,没有动,也没有退。
"我不讲规矩。"他说,声音很平,"我就问一句。我干活不偷懒,工分按八分给,活按整劳力派。这个我认。可义务工按成分翻倍摊,那我干得再多,也是白干。这活我干了,明年还是这样,后年还是这样。那我这辈子,就一直白干?"
副队长脸色变了:"你这话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。"栓柱说,"我今天干了,明天也干。我就是想让您知道,我干得明白。我不是傻子。"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那天下午,他一个人把三段渠全挖了。土方压得肩膀脱了皮,手掌上磨出四个新泡。从天亮挖到月亮上来。
第二天,队部重新贴了名单。
陈家,改成两段。
栓柱去看了一眼,什么表情也没有,回家拿了锨,接着挖。
王桂香问:"改过来了?"
"改了。"
"那你昨天白挖的那一段……"
"不白挖。"栓柱说,"娘,人家不是心软。人家是怕我以后天天来问。"
他把锨扛上肩。
"这个世上,老实人不是不能说话。是老实人一说话,人家才发现你不好拿捏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