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柱把课本收进木箱那天,是个晴天。
日头很好,晒得院墙根的黄土发白。他把初中的语文、数学、政治、地理,一本一本码进箱子最底层,压上他这些年攒下的草纸、习题、写满字的旧本子,最后盖上箱盖,扣上那把生了锈的铜扣。
铜扣"咔"地一声,扣死了。
十七年的念想,全锁在里头了。
他没锁箱子,也没藏起来,就搁在炕梢。他知道自己还会翻它——不是读书,是舍不得。
母亲王桂香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攥着半块抹布,一直没敢出声。她看着儿子把箱盖合上,眼泪就下来了,又赶紧背过身去,用袖子蹭掉,装作是擦灶台。
栓柱回头,笑了笑。
"娘,别哭。考也考了,第一名也拿了,我这辈子不算白读。"
王桂香嘴唇抖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"娘不是哭那个……娘是哭你往后……"
"往后我种地。"栓柱说,"我种地,也能养活这个家。"
这句话说得很轻,也很稳。
那天夜里,陈守田没有回家吃饭。
陈守田是在村东头的代销点里坐着的。
代销点是一间土房,屋里常年一股酱油、煤油和旱烟混在一起的味儿,柜台上摆着几只粗瓷碗,碗底积着洗不掉的酒垢。柜子最里头有一口坛子,装的是地瓜烧——村里人叫它"烧刀子",一角二分钱一两,呛嗓子,上头快,是庄稼人唯一的酒。
陈守田坐在墙根的长凳上,一言不发。
代销点的老赵给他倒了半碗。
他端着碗,没喝,先盯着碗里那层浮着的酒花,看了很久。然后一仰头,半碗下去了。
"守田,"老赵往柜台上一靠,"想开点。娃上不了高中,不怪娃。"
陈守田喉结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"全公社第一名啊。"老赵叹口气,"这事搁谁家,都是祖坟冒青烟的事。偏偏……"
他话没说完,自己就停住了。那半句"偏偏"后面的东西,全村人都懂,谁也不必挑明。
陈守田把碗往柜台上一放,声音是哑的:"再来二两。"
从那天起,他天天下代销点。
起初是傍晚去,回来还能吃口饭,坐在炕沿上抽一阵旱烟,不说话,眼睛盯着墙。
后来是晌午就去。喝完回来,倒在炕上,一睡到天黑。
再后来,日头还没升到树梢,他就已经坐在那条长凳上了。
陈守田这辈子不是个懒人。
这一点,全村都得认。
他从十七岁起就在地里刨食,三十多年,没歇过一年。
成分的事落到陈家头上那几年,他是低头做人,可腰杆没塌。
家里人都以为,这个男人的脊梁是铁的。
没人想到,压垮他的不是批斗,不是穷,是那张红榜。
红榜贴出来的那天,他也去看了。挤在人堆里,从下往上看,一行一行地看,最后看见榜首那个名字——陈栓柱。
他当时站在人堆里,两只手攥着裤缝,攥得指节发白。旁边有人拍他肩膀:"守田,你家娃出息了!"他没答话,只是点头,一下一下地点头,眼睛红了。
那天晚上他在屋里坐了一整夜,没换姿势。天亮的时候,王桂香看见他背对着门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一个五十岁的庄稼汉,坐在炕沿上,哭得像头被捆住的老牛。
他不是哭儿子没读成书。
他哭的是——是他害的。
儿子读书多苦,他全看在眼里。夜里那盏油灯,一年到头没灭过。冬天手上冻疮裂开,握不住笔,就用布条缠上再写。串联在外一年,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歇,是关起门教弟妹。
这孩子比全村任何一个人都配得上那张录取通知书。
可就因为他姓陈,因为他是他陈守田的儿子,所以不配。
这笔账他算不过来。他算了一辈子工分、口粮、亩产,唯独这一笔,怎么算都是亏,亏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第一个月,他还只是喝。
第二个月,他开始不干活了。
生产队记工分的账本上,陈守田的名字一天比一天少。队长找上门来,站在院里喊:"守田!西坡那片地等着翻呢!"
陈守田躺在炕上,眼睛都不睁。
"让他歇两天吧。"栓柱从灶房里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,"队长,他那块地我去。"
队长看了看炕上的人,又看了看十七岁的栓柱,摇摇头:"那你顶上去,工分记你名下。"
"行。"
从那天起,栓柱顶了父亲的工。
一天十分工,早工二分,上午四分,下午四分。他一样不落,全干。
可他一个人,顶不了两个人。父亲那份工分没了,家里的口粮立刻就见了底。
那年年末分粮,陈家比往年少了整整两口袋玉米。王桂香抱着空口袋从场院回来,走路都是飘的。
酒喝多了,人是会说话的。
陈守田平时一天说不了十句话,喝了酒,反倒话多。只是那些话,句句往自己身上剜。
有一回夜里,栓柱从地里回来,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,背靠着门板,酒碗搁在膝盖上,歪着头,眼睛半睁。
"栓柱。"他忽然开口。
"爹。"
"你恨不恨我?"
栓柱把锄头靠到墙边,蹲下来:"不恨。"
"你该恨。"陈守田笑了,笑得很怪,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,"我这辈子,就是个祸害。你考第一名有什么用?你是第一名,你也进不去那个门——因为你是我的儿子。"
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,啪啪地响。
"我这脸,就是个记号。谁看见我,谁就知道成分。"他喃喃地说,"我活着,就是给你顶着个黑锅。"
栓柱伸手,把父亲膝盖上那只碗拿下来,放到一边。
"爹,"他声音很平,"成分不是你的错,这事怪不到你头上。"
"再说,"他顿了一下,"我读书,不是为了跳出这个家。我是想明白了些事。想明白了,人就不算白活。"
陈守田愣愣看着他,忽然眼泪滚下来,一滴一滴砸在裤子上,洇开一片。
"我儿子……比我明白。"他说。
说完,头一歪,靠着门板睡过去了。
栓柱把他背起来,往炕上放。父亲不重,轻得像一捆干柴——这些年,他把粮食都省给了孩子。
那天夜里,栓柱坐在炕沿,看着父亲睡着的脸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这个家,从今往后,没有人给他撑着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往下沉。
母亲王桂香撑内。做饭、洗衣、喂猪、缝补,一天到晚脚不沾地。
栓柱撑外。种地、出工、挑水、砍柴、跑公社、应付队里的事。哪一样都得他出面,因为父亲出不了面,一个醉醺醺的富农成分的汉子,站在人前只会招来闲话。
三个弟妹还小。栓英十五,栓兰十三,栓军十岁。
十岁的栓军不懂事,有一回拽着栓柱的衣角问:"哥,爹怎么天天睡觉?他是不是病了?"
栓柱蹲下来,替他理了理衣领。
"爹累了。"他说,"他干了三十多年活,累了。让他歇歇。"
"那他什么时候起来?"
栓柱沉默了一下。
"等他歇够了。"
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,出了一件事。
那天天没亮,栓柱起来挑水。院子里结了厚冰,井台上滑得很。他把桶放下,正要往上提,听见院门口有响动。
出去一看,父亲躺在门槛外的雪地里。
酒碗摔碎在一边,人蜷着,半边身子压在积雪上,棉袄前襟湿了一片,不知是酒还是雪化了。他没有喊,也没有动,就那么躺着,眼睛睁着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栓柱把他抱起来。父亲浑身冰凉,牙齿打着架,却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
凑近了,才听清。
"我对不起……我对不起我儿子……"
栓柱把他抱回屋,放到炕上,拽过被子盖上,又去灶房烧了热水,用毛巾一点点给他擦脸、擦手。
擦到手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父亲的手,全是裂口。老的、新的,横七竖八,指节粗得像树根,指甲缝里的黄土,洗了几十年也洗不净。
这双手,翻过三十年的地,养活了六口人。
如今它连一只酒碗都端不稳了。
栓柱把毛巾放下,坐在炕边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,天慢慢亮了。鸡叫了,远处有人赶着牛下地,鞭子甩在空气里,"啪"的一声,很脆。
王桂香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看见这一幕,站在门口没敢出声。
栓柱抬起头。
"娘,"他说,"从今天起,家里的事,我来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只有十七岁。
声音不高,很稳,稳得像一个已经过完半辈子的人。
那天之后,陈守田的酒没断,家里的日子也没塌。
因为有一根梁,悄悄换了位置。
原来这根梁在父亲肩上,现在压在十七岁的栓柱身上。压上去的时候没有人听见响动,他自己也没吭一声。
只是从那天起,村里人再看见这个少年,就觉得他不太像一个少年了。
他走路的姿势变了,说话的语气变了,连看人的眼神都变了——不躲、不闪,沉沉的,像一口封了多年的井。
有人背后说:陈家老大这娃,十七岁就当他爹了。
这话传进栓柱耳朵里,他没恼,也没接。
他只是照旧天不亮起身,把锄头扛上肩,往西坡那片地走去。
雪化了一半,土还冻着,犁下去,硬得刺耳。
他一趟一趟地走,一步一步地犁,把整片硬土翻开。
身后,是那个醉了的父亲、那个操劳的母亲、那三个还没长大的弟妹。
身前,是望不到头的黄土。
这条路,从今天起,得他自己走了。